罗唐生自传《琥珀之恋》第一章 一条通道 少年 第四节 乡村生活

乡村生活，是我人生中最为精彩、也最富有浪漫色彩的时期。大自然呈现的美景让我深深陶醉，因为它保存了最原始的质朴。你看，那一棵棵树开满着不同的花朵，姿态轻盈、婀娜多姿，让我享受到了无限的快乐。多么自由自在的少年时代，我难以驾驭自己。什么克制、胆怯、规矩，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。美好的大自然是我取之不尽的源泉，大山的一切就是我的语言。

那些高大的青松和杉树是多么的深邃挺拔，坚硬的山毛榉像巨人一样站立着，如同战士守卫着这片沃土。高大的白柯树是制作香菇的好材料——我的父亲从小就跟随着祖父做香菇，已是村里的领头人。他们将柯树砍倒，用斧头在树身上“剁花”，将树叶盖上，任其腐烂，第二年便会长出香菇。摘下香菇后用木炭烤干，才更香，但必须注意通风，否则容易二氧化碳中毒。我幼年时，村里曾同时发生过两起中毒事件，烤香菇的人分别在两处先后倒地；等旁人推开门通风后，他们又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，村人迷信，以为是鬼魂附了身。

柯树丛下，每年夏季还会长出鲜美的红菇，但你要小心了，有些酷似红菇的毒菇也会露出美丽的笑脸，设下陷阱害你。就像五彩缤纷的世界处处有陷阱一样，你必须警惕。在闽北山区，每年都有人因误食毒菇而丧命。翠竹在山风中鸣响，穿山甲因惧怕人类而滚入山涧。单是我家对面的山溪涧一带，就有无限趣味：林鸟在这里歌唱，山蛙在这里鼓噪，鱼儿在水中漫游。一种轻捷的叫水鸟的，倏地从水中叼起一条小鱼直窜云霄而去；只有山鸡摇摇摆摆地往林间悠闲走着，伴着鹧鸪的歌声响彻云霄。这些山林就是我的乐园，一进林子便满目郁郁葱葱。林深树樾，所有的阔叶林、混交林、针叶林昼夜不停地吐出新鲜空气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，使人全身舒畅。每逢假日，我到了山上，都会漫山遍野地奔跑而乐不思归。无论什么树上有可食的野果，我和同伴都会被诱惑而去，摘下它，吃得大伙肚子圆鼓鼓的，剩下的就带到城里卖。

然而，世间既有美好，亦有险恶。有一次，我和同伴带野果到街上去卖，我的野果却被一个狼心狗肺的小贩骗走了。大伙都去买麦芽糖吃了，我却身无分文，看着大伙都有吃的，我嘴馋得要命，便想伸手去偷。请读者相信，我根本就不是当小偷的料，手一伸出就被对方逮住，并当街挨了一个耳光。那一刻，我全身战栗，虽然没有哭出声，但泪水是往心里流的。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我恨不得能往地底钻去。自从这次教训之后，即使我对食物再垂涎三尺，也发誓要改掉这种毛病，而且从此以后，我真的彻底改掉了这种恶习。

随着年龄渐渐长大，我的体内也开始骚动起来，有时总觉得自己已经成为大人了，凡事都敢去试试。有一次，胆大的我竟敢在同伴的挑逗下，跳过刚烧不久的一大堆稻草灰。人没能越过，脚却落入草灰堆中，里面的余火把我的脚板烫得不成样子。我嚎啕大哭，脚被蒙上厚厚的绑带，肿痛得要命，害得几个星期都不敢走路，至今还留下大块伤疤。从此以后，我对暗藏的危险总是避而远之，尽量做到谨慎和收敛。真是万幸，这次教训对我一生的价值与思维取向带来了很大的益处。无论怎么说，在少年这段时光中，我对乡村万物保持着足够的爱，即使遇上挫折，我也能保持耐心，显示了我早熟的倾向。尽管行为上看是那么稚嫩，会瞒着大人偷吃藏在高处的花生、瓜子之类，但我从小到大从不挑食，只是嘴馋。

这种嘴馋在物质匮乏的年代，能够保证长身体的热量摄入；然而一旦食物能够满足身体需要，就会带来负面影响——我的过早肥胖给我造成的多种病症便是例证。说实在，虽然我嘴馋，但我并不贪婪，尤其对金钱的占有欲很低。我一贯认为只要能正常过生活就行。虽然我做几次生意，但多半是带着学习和玩味的态度去对待。因此在我挣钱的时候，政界和商界的酒友也很多，我对美酒的喜爱胜过金钱。这为我独自在外打开了良好的局面，加上我爱好广泛，围棋、象棋的朋友也不少。另外，我在外工作也一直能保持农村人的朴实、真诚与大方；即使后来在复杂的环境中历练多年，我依然坚守着内心的一方净土。所以，当我在这个小县因写书出名并有一定影响的时候，我始终不沾别人的钱财，连送礼我也给予拒绝。这也许与我的天性有关，但想起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想告而告不倒我的时候，我便感到欣慰。有些有权的亲戚也受我的影响，没有因贪财而被逮；有些人因贪财而处处提心吊胆，而我却能睡觉安稳，这是我早有心理预防的缘故。一个人一生的事业，往往是自己早年撒下的种子；一个人要到自己建立的枷锁中解放出来，并且自由地放声歌唱，从此走上崭新之路。

我的兄妹六人，也都是从乡村学到了日后得以应付社会的知识。记得念小学三年级前，有两位女教师：一位是安徽过来的黄永素，她认真授课，有时还会带着我们种一点稻谷，换得一点钱，好让学生们开心过“六一”儿童节。另一位是福州女知青林嫩妹，教书认真负责，但对我带有明显的偏见。虽然我的成绩一向最好，但在三年级时因为我的一次口误，这一年她就不肯让我当班长和三好学生，只让我当个劳动委员，使我低人一等，心中不免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。长大后我进省城，虽然打听过她的住处，却只去了其他的知青家，而没到过她家。

四年级以后的老师廖国华，为人正直，敢说真话，以致遭人污陷，多次被下放。最后他流落到离我家二里的村部教书，才找了个农村对象成亲。他教书认真负责，对学生也非常关心，让我学到了不少知识和为人之道。记得有一年七月发大水，桥被冲垮了，我们就住在村部的亲戚家，他经常上门安慰我们，河水一退，他便亲自撑船送我们回家与亲人团聚。我学习努力，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当班干部，老师对我寄予厚望，希望我日后能出人头地，为他们争得荣耀。多年后，他落实政策进城，当上了博物馆馆长，为家乡的文物事业鞠躬尽瘁。最后，他为保护国家文物与盗窃分子英勇搏斗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。他的行为已为我树立了崇高的榜样。

家中因为子女众多，我心知自己的学生时代将会短暂，因而学习非常努力。相比之下，我的那些乡下同学，整天只想着砍柴、逮老鼠、到山上捡些野果挣点小钱。念起书来，不是不会背，就是背了又忘。例如有位叫李日谦的同学只顾贪玩，老师要他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，他本身有口吃，又不肯念书，临时上阵结结巴巴，连背几天还是背不全，惹得同学们一阵阵哄笑。他尴尬得羞愧难当，老师无可奈何地摇头，只好放了他一码。他小学没念完，就辍学了。

小学五年的学习非常正规和严谨。老师有时心血来潮，会在课间推广普通话，并叫我监督，可是我却总是执行不下去。好多同学宁愿被罚，也不愿意说，好像说了会犯罪似的。小学阶段我最怕记拼音，总记不下来，什么字要加后跟音、什么字不用加，我到现在仍搞不太懂。那些字母以及后来像虫子一样的英文字母，总与我无缘，让我害怕；但我算术学得非常好，要不是那些倒霉的拼音在纠缠我，我在整个小学阶段都会是“全优”。为此我也很自得，所有外界事物都能诱惑我。课外我会帮家里挑水、挑粪、浇菜、采葛藤。那时我家的奖状贴满了墙壁，我的心情也像祖母养的鸽子一样，带着梦想漫天飞翔……

可惜，随着时代的变迁，乡村也迎来了诸多考验。村前的林木经历了变故，学校的教学节奏也曾一度受到影响。在那段日子里，我的弟妹们因故纷纷辍学，而我则有幸坚持念到了中学。

由于1974年和1978年这两个特殊年份，我不经意间与积善中学有过两次邂逅，也造就了我的非常情感。但我认为这两年的初中生涯，与其说是念书，不如说是我们这一代学生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制砖和种田上。那些做好的砖，后来全用于建造积善中学这所半工半读的学校，给往后的学生带来了很好的学习条件。记得邱辉莹校长给我的印象最深——我听过他上一次数学课，竟能用一只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很圆的圆圈，让我羡慕极了。

这两年，轮到我上工，我就会与同学们吃住都在工棚里。砖厂前面有一大片山垅田，我们开垦出来种上稻谷，以解决粮食问题。制砖说来简单，既要有力气，也要有技术，其实要完全掌握也有难度，弄不好会出现半节子或几节砖坯，只能毁了重来。我肯学，不久便掌握了制砖的本领。空闲之余，在平等与宁静的氛围中，我们伴着星星和月光下象棋，以排遣心中的郁闷。有时，我们还得与野猪们争夺地盘。我不贪婪，也不撒谎，没有什么企图，也没有好的家庭背景让我得到更多好处。但没有好的环境让我好好念书，心中仍有所不甘，于是我只好慢慢地隐忍，把一切痛苦深深地沉潜到心灵深处。

有一天，几个学生闹得起劲，其中一位姓林的同学不小心将我推倒，将我撞到了桌角上，眼角被撞裂了三公分的伤口，至今仍留着一道疤痕——它的存在，可以说是我念过初中的见证。因那时家家户户都很困难，我家考虑到乡里乡亲的情份，也没有向他家索要什么金钱补偿。

还有一件事在这里不得不说。虽不是我的过错，但因我而起，搁在心里很多年，直到后来得以机会补偿，心才稍有宽慰。有一个做饭的老妈子，是我们一个同学的祖母。因家庭极度困难，她便想出了歪点子：每天都在蒸饭时向学生的饭盒“伸手”，却从来不会对老师的饭盒下手。起初我没留意，但我每次装半斤米蒸的饭总吃不饱，我还以为自己长大了更能吃了。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与我同床铺的黄启宁老师，只装四两米，饭量却与我的一样多，甚至比我还多。有一天我特意蒸了六两米，竟还是比他的四两米少，我便起了疑心，悄悄告诉了其他同学。没想到大家都有同感，于是报告了老师。老师派人悄悄盯梢，一天，那老妈子用围裙包裹偷来的米正往家走时被逮了个正着。她无言以对，被辞退回家，没过多久就死了。对此，我深感罪孽深重，很多同学也认为是我的过错引起的。我无话可说，直到多年后，她的大孙子建房时，我帮了一大把忙，才算是补偿了这份内疚。

我们就在这种质朴的劳作中轰轰烈烈地进行着制砖运动。有一次，我们几个会干活的学生因没有得到补贴，便发了几句牢骚。此事被同学告发后，大家都很害怕，不敢承认，编了一套谎话来应付。有个同学甚至当众说是我先说的；我不会耍花招、说谎话，只好一个人全揽了，最后落得被学校处理的结果。在那个年代，环境使然，现实往往缺乏转圜的余地。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味到了谨言慎行的重要性，也让我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与成长机会。也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记忆，促使我在之后的岁月里，更加懂得敬畏与清醒，从此更加专注于艺术与生命的本真表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