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元小说:妄语、树叶真元小说砖瓦与闽江夜话
作者:罗鑫
一、夜雨如函
雨开始下了。
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,也不是羞答答的毛毛雨,而是谭延桐在诗里写的那种——“上天以雨的形式投递到人间的信函”,清亮,清逸,把闽江两岸洗了一遍又一遍。
福州西湖宾馆的“涵虚堂”今夜灯火通明。这是一座仿古建筑,飞檐斗拱在雨夜里静默成剪影,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动,发出零星的脆响,旋即又被雨声吞没。
堂内,一场特殊的雅集正在进行。
罗唐生站在窗前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话:“画画线条之间的逻辑关系如何运用?它不仅仅是技巧,更是构建画面秩序、传达思想和情感的内在骨架。”此刻,雨水的线条正在大地上书写着什么?
“唐生兄又在观雨悟道了?”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。
罗唐生回头,看见林童端着茶盏走来。这位批评家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洞察的光。
“林老师。”罗唐生微笑,“我在想,这场雨若是落在画纸上,该怎么安排它的线条逻辑?”
林童走近窗前,与他并肩而立:“前实后虚?前景的雨线要用更肯定、更重的笔触,远景则要轻淡模糊,甚至用断线、点线来暗示?”
“您也研究过这个?”
“做评论的,什么都要懂一点。”林童啜了口茶,“不过比起技法,我更感兴趣的是线条背后的情感逻辑。你看谭延桐说的——稳定平静用缓慢均匀的长直线,激动狂放用快速粗重的不规则线条。这场雨,该用什么线?”
两人正说着,堂内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!妙玉那句话说得真好——‘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,只有两句好: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!’”
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五十多岁,留着艺术家常见的长发,却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正挥舞着手臂,对着围坐的众人高谈阔论。
“谭延桐来了。”林童低声说。
罗唐生点头。他认得这位香港书画院院长,那位在文章中被形容为“思想型书画家”的人物。谭延桐的嗓门很大,每个字都像抛出的石头,砸在安静的空间里激起回响:
“现在的人啊,都习惯了人云亦云!新认知、新观点、新思想,他们一概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接受!所以我一直欣赏妙玉,她站在人云亦云的对立面,有重估一切的眼光和勇气!”
堂内坐着二十余人,都是福建文艺界的名流。罗唐生看见福建师范大学的徐志坚教授在角落微笑颔首;《香港文艺》的编辑、诗人十品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;还有几位书画家,包括东方健和张煌,他们都曾是罗唐生笔下的主人公。
今晚的雅集主题是“线条、文字与真元:中西艺术对话”,由福建师大文学院和香港文艺家协会联合主办。到场的除了本地艺术家,还有几位专程从香港、北京赶来的学者。
“谭先生说得极是。”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,“但我觉得,妙玉那话多少有些偏激了。”
说话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,短发,穿着深蓝色中式上衣,眼神锐利。罗唐生认得她——北京来的文艺评论家,以犀利著称。
谭延桐转过身,眼睛眯了起来:“偏激?请问这位女士,什么是偏激?”
“否定千年诗歌传统,只认可两句,这不是偏激是什么?”
“如果站在真元价值判断的立场上,这恰恰是清醒!”谭延桐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,“你看现在的诗坛,有多少是真正有‘妖气’的?”
“妖气?”女评论家挑眉。
“对,妖气!我所说的妖气,是艺术美学中那股让人突然像中了蛊的神秘之气!”谭延桐走到大厅中央,那里摆着一张长案,上面铺着宣纸,笔墨俱全,“一首诗如果太正了,没有异质、别趣和魅力可言!我所求者,在乎妖气也!”
他忽然提起毛笔,蘸饱了墨。
所有人都静了下来,看着他。
谭延桐悬腕,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——不是写字,而是画画。一条线,从纸的左上角斜刺向下,粗重,肯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这是第一层,结构层。”他边画边说,声音忽然变得平静,“用最轻、最概括的线条确定主体结构和动态线。这是线条逻辑的‘地基’。”
他又换了支笔,蘸了淡些的墨,在那条主线上添加细节。线条开始分叉,交织,形成网络。
“第二层,塑造层。根据结构,用更有力的线条刻画具体造型和体积,强调关键的穿插与叠压关系。”
最后,他用极细的笔,在网络的空隙中点染,勾勒。
“第三层,丰富层。添加细节线条和纹理线条,但要严格服从于前两层建立的疏密、虚实逻辑,不能破坏整体节奏。”
当他放下笔时,纸上出现了一幅抽象却又充满张力的画面——似山非山,似树非树,但能清晰地看见线条的逻辑:哪里是前景的“实”,哪里是远景的“虚”;哪里用长直线制造稳定感,哪里用短曲线营造动势。
“这就是线条的逻辑。”谭延桐环视众人,“但它不只是技法。你们看,这些线条在说话。”
十品忽然站起身,走到画前仔细端详。这位以神性写作著称的诗人沉默良久,然后轻声说:“我看见挣扎。”
“什么?”女评论家问。
“谭先生说的线条逻辑,其实是挣扎的逻辑。”十品指着画面中央那些纠缠的线,“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说:‘有何胜利可言?挺住,便意味着一切!’而生命史的秘诀,就是挣扎。你看这只是一种技法演示,但每一条线都在挣扎——挣脱空白的束缚,挣脱惯性的牵引,挣脱平庸的可能。”
谭延桐看着十品,眼神复杂。半晌,他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秘诀在于挣扎。挣扎可以求生,挣扎能够自渡,挣扎通向新生。”
雨声忽然大了,敲打着屋檐,仿佛在为这段话加注。
二、砖瓦上的诗
雅集的第二环节在宾馆的庭院进行。
雨已经小了,变成蒙蒙的雾状。庭院里有个仿古亭子,亭子旁堆着些老建筑的构件——雕花砖、瓦当、石础,都是从拆迁的老宅院里抢救出来的。主办方别出心裁,让艺术家们在这些砖瓦上创作。
“这倒是应景。”徐志坚教授笑着说,“唐生兄不是写过‘树叶砖瓦’吗?”
罗唐生确实在一首诗里写过这个意象。他走到一堆青瓦前,拿起一片。瓦片沉甸甸的,边缘有苔藓的痕迹。
“我想起我祖父。”他忽然说,“他是做龙池砚的。将乐龙池砚,你们知道吗?和擂茶、西山纸并称‘将乐三绝’。我小时候看他雕砚台,一凿一凿,石头里就开出花来。”
他取过一支毛笔,却不用墨,而是蘸了清水,在瓦片上书写。清水在青瓦上留下深色的痕迹,片刻后又渐渐淡去。
“你写什么?”林童问。
“妄语。”
清水写的字,在瓦片上只停留片刻。罗唐生写一句,字迹淡一句:
“四岁那年我被魔鬼惊吓
父母亲翻山越岭寻医未果
请来巫婆,在村头村尾烧纸钱
驱赶魔鬼快快远离
这是不是妄语?
工作队长用铁链铐她
她轻轻松松解开
多年后,那人在斜坡上摔死
带他的人都好好的
这是不是妄语?”
字迹在蒸发,在消失。但围观的人都在默读,记诵。
十品走过来,也拿起一片瓦。他用油性笔写,字迹就留住了:
“其实,我们的精神是相通的
在没有绝望的时候
都会朝着那个方向走去
走了很久都没见到光亮
倒是遭遇了污言秽语
鄙夷和仇视
嫉妒、诽言和灼伤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,抬头看罗唐生:“唐生兄,你相信巫师的口诀吗?”
罗唐生想起自己写的句子:“我们需要这样的一些口诀,它们,出自一些拥有异能的巫师之口。”他沉吟片刻:“我信的不是口诀本身,而是相信的力量。我四岁那年的事,可能只是巧合,但父母相信巫婆能救我,那种相信本身,产生了力量。”
“就像艺术。”谭延桐的声音插进来。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瓦堆旁,拿起一块方砖,“艺术就是现代社会的‘巫师口诀’。它不能真的移山填海,但它能移动人心的群山。”
他在砖上用浓墨写下两个大字:“函数”。
“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喜欢‘函数’这个概念吗?”他问众人,但不等人回答就继续说,“因为‘凡式中含天,为天之函数’。一个量总是随着另一个量的变化而变化,一个量中总是包含着另一个量。艺术和现实,就是这样的函数关系。”
女评论家也加入了。她选了块残缺的雕花砖,上面原本刻着牡丹图案。她在牡丹旁边用纤细的字体写:
“《红楼梦》第三回,林黛玉进贾府,不敢多说一句话,多行一步路。那是生存的智慧。但妙玉偏要说惊人之语,这是艺术的勇气。两者都是真的,都是函数的一部分。”
“说得好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亭子方向传来。
众人回头,看见一位白发老者撑着伞走来。他身材清瘦,但步伐稳健,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。
“孙教授!”徐志坚首先迎上去。
来者是福建师范大学的孙绍振教授,著名文艺理论家。他虽已年过八旬,但思维之敏捷、言辞之犀利,常令年轻学者叹服。
“我迟到了,抱歉。”孙绍振收起伞,“路上想起一些事,走得慢。你们继续,继续。”
但大家自然都围了过来。孙绍振看着满地的砖瓦作品,点头微笑:“树叶砖瓦,这个意象好。叶子会腐烂,砖瓦会风化,但上面的诗会流传。这就是文明的函数关系。”
他走到谭延桐写的“函数”砖前,蹲下细看:“谭先生的字,我在文章里见过。‘仪态万方,风月无边’,评价得不错。但今天看真迹,更觉气象不同。”
谭延桐难得地谦虚了一下:“孙老师过奖。”
“不过奖。”孙绍振站起身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你们今晚谈线条,谈妄语,谈函数,其实都在谈同一个东西——艺术的真元。什么是真元?就是那种让作品活了的东西。”
他走到亭子里的石桌旁坐下,示意大家也坐。服务员端来新沏的茶。
雨又细了些,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雨雾,在灯光下形成朦胧的光晕。
“我年轻时候也画画。”孙绍振忽然说,“后来转向理论,是因为发现语言比线条更难驾驭。线条的逻辑,毕竟还有形可依。语言呢?特别是诗歌语言,要在虚实之间找平衡,要在逻辑与非逻辑之间走钢丝。”
十品点头:“所以我写诗追求‘神性’。不是宗教的神,而是一种超越日常的逻辑。”
“但神性不能脱离人性。”女评论家说,“否则就成空中楼阁了。”
“所以需要‘妖气’。”谭延桐插话,“我所说的妖气,就是连接神性与人性的那个神秘通道。”
罗唐生一直在安静地听。这时他开口:“我在闽江源头生活多年。那里有玉华洞,徐霞客去过;有龙栖山,传说有龙居住;还有杨时墓,他程门立雪,开创闽学。这些地方我都写过。我发现,最好的写作状态,就是让自己变成一道函数——自然的变化引起我内心的变化,我再把这个变化写成文字。文字又引起读者的变化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就像今晚的雨。它清洗大地,也清洗我们的肺腑。谭先生那句‘令肺腑欢欣’,我深有体会。”
林童微笑:“唐生兄的长诗《闽江》,我读过。那确实是一场宏大的函数运算——把地理、历史、人文、个人记忆全都纳入一个不断变化的量中。”
“但那首诗里也有妄语。”罗唐生坦白,“有些故事我加工了,有些传说我改写了。就像我写巫师、写奇迹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”
“那就是妖气所在。”谭延桐说,“完全真实,就成纪实文学了。完全虚假,就没了根基。在真与假之间那个朦胧地带,妖气就产生了。”
孙绍振喝了口茶,缓缓道:“你们知道中国画最妙的是什么吗?不是画得像,而是在似与不似之间。齐白石说‘太似为媚俗,不似为欺世’。那个‘之间’的度,就是艺术家一生的修行。”
他看向庭院中雨雾笼罩的草木:“今晚这场雨,落在科学家眼里是降水过程,落在诗人眼里是天神的信函,落在画家眼里是线条的舞蹈。哪个是真的?都是真的。这就是世界的丰富性。”
夜更深了。雨完全停了,月亮从云层缝隙中露出半张脸,清辉洒在湿润的砖瓦上,那些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三、香江画派的启示
第二天,雅集移师福建师大美术学院。
在明亮的展厅里,挂着几十幅作品——有传统国画,有现代书法,也有融合中西的实验作品。最引人注目的是“香江画派”专题展区,展示了香港艺术家如何将中国传统笔墨与西方现代观念结合。
张嘉泉教授今天也来了。这位香港浸会大学的学者是研究中西美术比较的专家。他站在一幅作品前,正用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讲解:
“香江画派的特点,不是简单的‘中学为体、西学为用’,而是创造了一种新的视觉语法。你们看这幅画,用传统皴法表现山石,但构图完全是西方的透视原理;色彩方面,既有国画的墨分五色,又有油画的色层叠加。”
罗唐生仔细看那幅画。画的是香港的山海,但山不是传统的写意山水,而是有强烈的几何构成感;海也不是留白或淡染,而是用层层叠叠的蓝色调,营造出深邃的空间。
“这让我想起谭先生说的线条逻辑。”罗唐生说,“但这里不只是线条,还有色彩的逻辑,空间的逻辑。”
谭延桐也在看画。他今天换了件中式对襟衫,背着手,像在自家书房般从容:“张教授说得对。但我觉得,香江画派最可贵的是那种‘边缘的活力’。”
“边缘的活力?”十品问。
“香港在地理和文化上都处于边缘——既是中国的一部分,又长期受西方影响。这种边缘位置,反而让他们没有被任何一种传统完全束缚,可以自由地选择、融合、创新。”谭延桐转向众人,“艺术最怕的是什么?是中心化思维。一旦觉得自己是中心,是正统,就开始僵化。边缘才有活力,才有突破的可能。”
徐志坚点头:“这就像生物学上的‘边缘效应’——两种生态系统的交界处,物种最丰富,生命力最旺盛。”
展厅另一侧,东方健和张煌两位书画家正在现场创作。
东方健画的是写意人物。他笔下的高士,寥寥数笔,形神兼备。最妙的是题跋,他用自己的诗:
“不慕扬州两分月,自赏简斋三钱风。
漱石常与山对坐,枕流还伴十八公。”
“好一个‘三钱风’!”孙绍振赞道,“风本无价,却论钱两;这是典型的文人幽默,也是对自己艺术价值的自信——不需多,三钱足矣。”
张煌则在写尺牍体书法。他的字古雅中见灵动,特别是行草,如孙过庭《书谱》所言:“一点成一字之规,一字乃终篇之准。”气脉贯通,浑然一体。
林童看着张煌运笔,忽然说:“书法是最纯粹的线条艺术。但书法的线条逻辑和绘画又不同。绘画的线条服务于造型,书法的线条本身就是造型。”
“也不尽然。”谭延桐说,“书法的线条也服务于情感。你看怀素的狂草,那线条的奔腾跳跃,不就是情感的奔流吗?”
他走到一张空案前,提笔蘸墨:“我写一幅,请大家指正。”
众人围拢。
谭延桐写的是他自己的诗:
“秘诀在于挣扎
挣扎,继续挣扎
像浮士德那样死不回头地挣扎
也便摆脱了大面积的苍茫”
他用的是草书,但不同于传统的狂草,而是融入了现代构成意识。字的大小对比强烈,墨色浓淡变化丰富,最妙的是布局——不是传统的纵有行横无列,而是把整张纸当作一个空间来经营,字与字、行与行之间形成强烈的张力。
写到“挣扎”二字时,他用了枯笔,笔锋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,墨色时断时续,真如挣扎般艰难。
写罢,他放下笔,长出一口气。
展厅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掌声。
“这就是线条的情感逻辑。”孙绍振说,“技法上,这是枯笔的运用;情感上,这是挣扎的直观呈现。两者合一,就是好作品。”
女评论家这次没有质疑,而是仔细拍照记录。她后来在文章中写道:“谭延桐的书法,让我看到理论文字无法完全表达的东西——那种从手腕到笔尖,再从笔尖到纸面的力量传递,是任何摄影和复制都无法捕捉的‘在场感’。”
下午的讨论在美院的会议室进行。椭圆形的会议桌坐满了人,还有不少学生站在后排旁听。
主题是“中西艺术对话的可能性与限度”。
张嘉泉教授先发言:“中西艺术传统确实差异很大。西方从古希腊开始就强调模仿、透视、解剖;中国则重写意、气韵、意境。但到了现代,特别是全球化时代,这种差异正在被重新思考。不是谁同化谁,而是在差异中寻找新的可能性。”
他展示了一些图片:徐冰的《天书》,用汉字部件创造伪汉字;谷文达的《碑林》,将错字刻成石碑;还有蔡国强的火药爆破艺术。
“这些艺术家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打破既定框架,创造新的视觉语言。”张嘉泉说,“这其实和谭先生说的‘妖气’是一回事。妖气就是打破常规的那股力量。”
徐志坚接话:“但打破之后要建立。单纯的破坏不是艺术,破坏之后的重建才是。就像毕加索,他打破写实传统,但建立了立体主义的新体系。”
谭延桐点头:“所以我说妖气要和正气结合。奇正相生,那个‘奇’就是妖气,‘正’就是根基。没有正的奇是胡闹,没有奇的正是僵化。”
讨论越来越热烈。有学生提问:“那我们在学院里学传统技法,是不是在学‘正’?那‘奇’从哪里来?”
孙绍振回答:“问得好。学院教育确实主要是传‘正’——历代大师总结的规律、方法、技巧。但‘奇’不是教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就像一棵树,根系要扎实(正),但枝叶往哪里长,每棵树都不一样(奇)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‘奇’往往来自边缘,来自交叉。学国画的去看看油画,学书法的去研究设计,学诗歌的去读哲学。在不同领域的交界处,最容易产生‘奇’。”
罗唐生想起自己的经历。他写诗,也写评论;研究闽江文化,也关注当代艺术;生活在福建,但精神游走于古今中外。这种“边缘”位置,确实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举手发言:“我写长诗《闽江》时,就在尝试一种‘函数式’写作。闽江是自变量,我的感受是因变量。江水的每一个变化——汛期的汹涌,旱季的温顺,晨雾的朦胧,夜月的清辉——都引起我内心的变化。我把这些变化写成诗,诗又引起读者的变化。这就是一个函数链。”
十品补充:“唐生兄的诗里确实有这种函数感。但他还加入了一个变量——妄语。那些传说、神话、个人记忆的真假糅合,让函数变得更复杂,但也更有味道。”
“因为真实世界本来就是真真假假的。”林童说,“纯粹的真实不存在,我们所说的真实,都是经过感知和语言过滤的。艺术要做的,不是复制那个不存在的‘纯粹真实’,而是创造一种‘艺术真实’——在逻辑与非逻辑之间,在真实与想象之间。”
讨论持续到傍晚。窗外,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闽江成了一条镶着光边的黑色绸带,静静流淌。
四、玉华洞的隐喻
第三天,一行人前往将乐县。
这是罗唐生的提议:“既然谈闽江,就该去看看闽江的源头之一。而且玉华洞是个绝佳的隐喻——洞穴,既是实的空间,也是虚的象征。”
中巴车在高速上行驶。窗外是福建典型的丘陵地貌,山峦起伏,绿意葱茏。正值初夏,稻田是新绿,竹林是翠绿,远处山上的树木是深绿,一层层,像用不同浓度的绿墨染出来的。
谭延桐和罗唐生坐在一起。两人一路都在聊。
“唐生,你那篇写东方健和张煌的文章我看了。”谭延桐说,“写得不错,但我觉得还可以更‘妖’一点。”
“请谭先生指教。”
“不是指教,是交流。”谭延桐看着窗外的山,“你写艺术家,太着重他们的成就和技法了。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他们的‘妄语’——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、困惑、甚至失败。那才是艺术家的真面目。”
罗唐生点头:“我明白。就像我写自己四岁被吓、请巫婆的事,那才是真实的我。但写别人时,总想着要尊重,要客观。”
“客观不等于平淡。”谭延桐说,“最客观的写法,是把一个人的多面性都写出来。就像我们看山,正面看是一种样貌,侧面看是另一种,从飞机上看又不同。都是真的,合起来才是全貌。”
车到将乐,先去参观博物馆。这里陈列着将乐的历史文物,从新石器时代的石锛,到宋代的青白瓷,到明清的文书契约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龙池砚专区,几十方砚台,形态各异,雕刻精美。
罗唐生在祖父的作品前驻足良久。那是一方随形砚,利用石料的天然形状,稍加雕琢,就成了山水的微缩。砚池如湖,砚岗如峰,砚边还刻着两句诗:“汲古得修绠,开胸出琅玕。”
“这是我祖父刻的。”罗唐生对围过来的众人说,“他没什么学问,但喜欢听评书,听戏文。这两句诗是从哪里听来的,他也不知道,就是觉得好,就刻上了。”
“这本身就是诗。”十品说,“一个匠人,凭着直觉选择诗句,刻在石头上。几百年后,他的孙子带着一群艺术家来看。这就是文明传承的方式——不是通过宏大的理论,而是通过这种具体的、偶然的联结。”
下午,众人来到玉华洞。
洞口立着徐霞客的塑像。这位明代旅行家曾游此洞,在《闽游日记》中写道:“洞口高穹,如张巨吻……中有石柱、石床、石幔,千姿百态。”
导游是个小姑娘,普通话带着将乐口音:“玉华洞全长十里,有六个支洞,一百六十多处景观。最神奇的是‘一扇风’——不管洞外什么天气,这里总有一股凉风;还有‘仙人田’,梯田状的钙华池;‘五更天’,在特定角度看去像黎明时分的天空……”
众人随着导游深入洞穴。洞内灯光经过精心设计,既照亮景观,又营造氛围。石钟乳、石笋、石幔、石花,在灯光下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。
谭延桐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拍照。他不仅拍景观,还拍光与影的线条,拍水滴滴落的瞬间,拍同行者的侧影。
在一个叫“瑶池玉女”的景观前,他停下脚步。那是一组白色的钟乳石,形如仙女沐浴。灯光从下方打上来,石头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。
“这让我想起古希腊雕塑。”谭延桐说,“但又有中国画的意境。西方艺术追求人体的完美比例,中国艺术追求气韵生动。这里呢?自然之力创造了比任何艺术家都奇妙的形态。”
孙绍振接话:“所以中国人说‘师造化’。最好的老师不是前人,是自然。但师造化不是模仿自然,是理解自然的‘理’,然后用艺术表达出来。”
继续深入,来到一个叫“万家灯火”的地方。洞顶垂下无数细小的石钟乳,灯光从下往上打,真如夜空中的繁星。
罗唐生忽然说:“这里让我想起闽江的夜晚。我常一个人在江边走,看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,江水把它们拉长、扭曲、打碎,然后又重组。那是另一种‘万家灯火’。”
“水和洞都是隐喻。”林童说,“水是时间的隐喻——流逝,变化,承载;洞是心灵的隐喻——幽深,神秘,有待探索。”
“也像艺术创作的过程。”十品说,“进入创作状态就像进洞——最初可能黑暗,摸索,但渐渐会看到光,看到奇景。那些景观早就存在,但需要灯光(灵感)的照亮,才能被看见。”
导游带大家来到最后一个大厅“雄狮出洞”。这里空间开阔,一组巨大的石笋像雄狮昂首,气势磅礴。
谭延桐忽然问导游:“小姑娘,你相信这洞里真有狮子吗?”
导游愣了一下,笑:“当然不信,这是比喻。”
“那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“因为像啊。”
“像就是真吗?”谭延桐追问,但语气温和,“你看,我们说它像狮子,它就真成了狮子。艺术就是这样——创造一个形象,说服大家接受这个形象,这个形象就获得了生命。”
他转向众人:“这就是妄语的力量。明明是一堆石头,我们说它是狮子,它就是了。明明是一些墨点,我们说它是山水,它就是了。艺术就是一场集体的妄语,但我们心甘情愿相信。”
出洞时,天已近黄昏。夕阳给山峦镶上金边,玉华洞的洞口在逆光中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,像大地的眼睛。
五、闽江夜话
当晚,众人在将乐县城的一家临江茶楼用餐。
茶楼是木结构的老建筑,二楼有个露天平台,正对闽江上游的金溪河。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,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,随波荡漾。
菜是将乐特色:擂茶、熏鸭、金湖鱼头、竹荪汤。擂茶尤其受欢迎,花生、芝麻、茶叶在陶钵里研磨成糊,冲入开水,香气四溢。
“这就是将乐三绝之一的擂茶。”罗唐生为大家介绍,“我小时候,家家户户都会做擂茶。来了客人,先敬一碗擂茶,再谈事。”
谭延桐喝了一口,点头:“有土地的香味。茶、芝麻、花生,都是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,经人手研磨,成了这碗茶。这就是文明——把自然的馈赠,通过劳动和智慧,变成滋养身心的东西。”
饭后,大家不愿散去,就坐在平台上喝茶聊天。
江风吹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。远处有渔火,一点,两点,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孙绍振望着江水,忽然说:“你们知道我最羡慕古人什么吗?是那种‘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’的追问。现代人太忙了,忙得没时间对着一江水发呆。”
“所以需要艺术。”徐志坚说,“艺术就是强迫我们发呆,强迫我们追问。”
林童接话:“唐生兄的《闽江》长诗,就是一种长达数百行的发呆和追问。从源头到入海,从古到今,从个人到宇宙。”
罗唐生有些不好意思:“那首诗写了三年,改了几十稿。最难的是找到那个声音——既是个人的,又是超越个人的;既是当下的,又是永恒的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十品问。
“不能说完全找到,但找到了方向。”罗唐生说,“就是把自己变成闽江的一部分,让江水通过我说话。”
谭延桐点头:“这就是函数关系。你是因变量,闽江是自变量。但妙的是,当你开始写,你又成了自变量,影响读者这个因变量。函数链就这样延伸下去。”
话题又转到这几天的讨论。
女评论家总结:“我们谈了线条逻辑、书法真元、中西对话、洞穴隐喻。但其实都在谈一个核心问题:在全球化、数字化的时代,传统艺术如何找到新的表达方式?”
张嘉泉教授说:“香江画派的经验可以参考。不是抛弃传统,也不是照搬西方,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。那个位置可能不舒服——既不被传统完全认可,也不被西方完全理解——但那恰恰是创造的位置。”
“就像边缘的活力。”谭延桐说,“我越来越觉得,艺术家应该主动边缘化。不是消极的边缘,而是积极的边缘——站在不同体系的交界处,看别人看不到的风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边缘不能虚无。要有根基。我的根基是中国传统文化,特别是书法和诗词。但我不被它束缚,我拿它和西方哲学、现代艺术对话。对话可能激烈,可能不和谐,但那就是活力。”
孙绍振赞同:“这就是‘和而不同’。真正的和谐不是一模一样,而是各不相同但能共存,甚至相互激发。”
夜渐深,江上的渔火少了,对岸的灯光也暗了些。月亮升起来,是一弯下弦月,清辉淡淡地洒在江面上。
罗唐生想起自己写过的句子:“东越文曲田园夜色,在夜色笼罩下,正在穿越历史星空。”此刻虽然不是文曲村,但这江、这月、这群谈论艺术的人,也在穿越某种星空——文化的星空,思想的星空。
十品忽然轻声朗诵起来:
“其实,我们的精神是相通的
在没有绝望的时候
都会朝着那个方向走去
走了很久都没见到光亮
倒是遭遇了污言秽语
鄙夷和仇视
嫉妒、诽言和灼伤
从天幕上垂下星星
也不能算你发之心底光芒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着大家:“这是我写的《妄语》中的一段。写的时候觉得很绝望,但现在看,至少我们在走,在朝着某个方向走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走。”林童说,“有这样一群人,可以坦诚地谈论艺术、思想、困惑、挣扎。这本身就是光亮。”
谭延桐举起茶杯:“来,以茶代酒,敬这场闽江夜话,敬所有的妄语、树叶砖瓦,敬线条的逻辑和妖气的神秘,敬挣扎的勇气和函数的智慧。”
众人举杯。
茶杯相碰的声音清脆,融入江声、风声、虫鸣声,成为这个夜晚的一部分。
六、归程与开始
第四天,众人陆续返程。
罗唐生送大家到车站。临别时,谭延桐握着他的手说:“唐生,继续写。你的《闽江》是个大工程,但值得做。需要什么资料,需要什么支持,随时找我。”
“谢谢谭先生。”
“别叫先生,叫延桐兄。”谭延桐笑,“我们都在这条路上走,是同行者。”
十品也和罗唐生拥抱:“你那篇写我诗评的文章,我看了很感动。很少有人那么认真地读我的诗,理解我的‘神性’追求。”
“因为你的诗确实有神性。”罗唐生说,“那种超越日常的维度,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。”
林童、徐志坚、张嘉泉、女评论家……一个个告别。孙绍振教授最后走,他拍着罗唐生的肩:“年轻人,你有两个优势:一是扎根乡土,有文化的根;二是视野开阔,不局限于乡土。保持这个张力,你会走得更远。”
送走所有人,罗唐生一个人站在车站外。阳光很好,将乐县城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从容。远处,金溪河依旧在流,不知疲倦地流向闽江,流向大海。
他想起这几天的对话,那些关于线条、妄语、函数、妖气的讨论,那些中西思想的碰撞,那些传统与现代的纠缠。像一场密集的头脑风暴,现在风暴过去了,但留下了丰富的沉淀。
回到住处,他打开电脑,开始写一篇新的文章。题目就叫《妄语、树叶砖瓦与闽江夜话》。
他写道:
“艺术是什么?是线条的逻辑,是墨色的舞蹈,是文字的建筑。但更是妄语——我们明知是虚构,却愿意相信的故事;是树叶砖瓦——短暂易逝的载体上,承载的永恒追问;是闽江夜话——在流动的时间中,一群灵魂的相遇和对话。
“谭延桐说艺术要有妖气,那是打破常规的神秘力量;孙绍振说要在似与不似之间,那是艺术的微妙平衡;十品说要朝向神性,那是超越的维度;林童说要创造艺术真实,那是再造的世界。
“而我说,艺术是一场函数运算。自然、历史、个人经验是自变量,艺术家的心灵是因变量,作品是运算结果。但这个结果又成为新的自变量,影响观众这个因变量。函数链就这样延伸,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,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。
“在这场运算中,真与假、实与虚、传统与现代、东方与西方,都不是对立的两极,而是函数中的不同变量。它们相互作用,相互转化,创造出无限的可能。
“闽江还在流。玉华洞还在那里。砖瓦上的字迹会被风雨侵蚀,但那些思想会在另一些地方重新生长。这就是文明——不是固化的遗产,而是流动的函数,永远在运算,永远在更新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,望向窗外。
窗外是闽江的支流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一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划出优美的弧线。
那弧线,也是一条线,有它的逻辑,有它的美。
罗唐生微笑,继续打字。
夜话结束了,但对话还在继续。在文字里,在艺术里,在每一个面对江水、面对星空、面对内心的人那里。
函数还在运算。
妖气还在生长。
妄语还在流传。
而闽江,千年万年,就这样流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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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字评】
此文以一场艺术雅集为经,以“线条-妄语-函数-妖气”等概念为纬,编织了一幅当代知识分子的思想图景。人物鲜活,对话精彩,将抽象的艺术理论融入具体的山水情境,让思想在闽江夜色中流淌、碰撞、生长。既有学术深度,又有文学韵味,更蕴含着对文明传承与创新的深切关怀。三万字间,见天地,见人心,见艺术之真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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