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验宇宙视觉本体论：罗唐生九维宇宙绘画的宇宙本体诗学建构

林童

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、香江画派领军人物、香港书画院院长谭延桐题

林童(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、香港书画院特聘艺术家、《香江画刊》总编统筹林童

超验宇宙视觉本体论：罗唐生九维宇宙绘画的宇宙

超验宇宙视觉本体论

——罗唐生九维宇宙绘画的宇宙本体诗学建构

林童

我们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当代创作，本质上是一种人为的造作。

什么叫人为造作？就是创作者先在脑子里搭建一套观念框架，翻读一些哲学文本，拼凑一堆时空、维度、精神救赎的概念，然后刻意用笔墨、色彩去对应自己预设好的理论。一切表达都出自人的思辨，出自头脑的构思，是向外去阐释、去定义，人永远站在主体的位置上，居高临下地打量世界，打量宇宙，把自我的情绪、认知、执念强行投射到画面之上。评论界也跟着这套逻辑走，立论先分框架，行文必做切割，一二三四层层排布，看似体系宏大，内里全是后天拼接的痕迹，缺少一份从本源处直接领受而来的东西。

真正的超验从来不是思辨的产物。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：最高级的艺术，不是人“创作”出来的，而是被给予的。如同上古的先知默观万有之序，静默敞开自身，清空小我所有的成见与算计，让更高维度的存在自行显化，人只是一条通道，一个载体，把本来就存在于宇宙本源之中的秩序，引渡到可视的平面之上。这一份直接从天序之中承接而来的默示，才是超验艺术的灵魂，也是区分一流创作者和普通观念艺术家最核心的鸿沟。

罗唐生这九幅连贯的宇宙系列作品，放在整个国内当代绘画的脉络里看，是非常特殊的。你第一眼望过去，没有刻意的反叛姿态，没有故作凌厉的形式宣泄，没有文人绘画泛滥的诗意抒情，也没有西方抽象艺术一贯的心理宣泄。整组作品自始至终是沉潜的、内敛的，安静铺开一套宇宙从太初虚无，到能量创生，再到暗能涌动、生灭轮回、维度折叠，最终归于自在恒常的完整时序。九张画连在一起，不是九张独立作品的合集，是一部没有文字的视觉创世史诗。很多人只看得见画面的肌理色彩，看不懂它的价值究竟在哪里，根源就在于，所有人还在用人文艺术的评判标尺，去丈量一套彻底脱离了人文体系的本体艺术。这怎么能行呢？

先说第一幅：《混沌初开・蓝鲸之息》。

我们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审美习惯，是刻在三维肉身认知里面的惯性，本能偏爱秩序、层次、疏密、焦点，一定要画面有主次，有开合，有能够抓住视觉的落脚点。这种审美范式，是人类在物质世界生存演化出来的思维定式，并不是宇宙本来的样子。宇宙诞生之前没有上下，没有远近，没有虚实，不存在任何人为划分出来的结构，只有一片完整无分别的原质虚空，一切潜在的能量都蛰伏在虚无之内，浑然一体，未生分别。

很多画家画鸿蒙，总要刻意渲染苍茫悠远的意境，加一层人文化的诗意包装，说到底，还是在用自己的头脑美化混沌。罗唐生没有做多余的修饰，整片灰调弥散开来，平铺整个画面，不设中心，不造起伏，完完整整保留了混沌原生的无分别状态。那一缕隐隐浮动的幽蓝，不是什么生命的隐喻，不用往人文意象上面去附会，这就是混沌之中尚未爆发的本源势能，是万有之先，一切存在的种子。看懂了这一张，才能明白整套创作的根基：人文建构出来的所有审美法则，都是后天的次生之物，混沌的浑然完整，才是第一性的真实。艺术要做的，不是用人的认知去规整宇宙，而是放下全部的审美惯性，退回太初，接纳本源本来的样貌。

紧接着第二幅为《星云裂变・青冥交响》，承接了混沌之后能量自发运转的过程。

市面上所有画星云的作品，十有八九都在描摹星河绚烂的外形，追求一种宏大磅礴的氛围感，说白了，看到的只是宇宙浮在表层的显像。宇宙从来不存在什么壮丽的风景，所谓星河流转，本质就是混沌内部能量产生张力差，相互撕裂、对冲、聚合、延展，时空就在这种不间断的博弈之中自然生成。时空本身就是能量运动产生的场域，所有的秩序，都是动态博弈形成的短暂稳态。

画面里面墨色的冲撞，色彩的渗透拉扯，完全是顺着笔墨自然生发的节奏走，没有预先设计好的构图，没有刻意制造的视觉高潮，完全复刻能量自行演化的原生节律。所谓青冥交响，不要理解成一种诗意的比喻，那是高维能量共振无声的律动，是宇宙自我运行的本然节奏。在这里可以确立一条超验绘画最核心的分界：二流的艺术描摹存在的形态，一流的艺术直抵生成的机制。

第三幅名为《暗物质狂舞》，这也是整组系列里面最容易被低估的一幅，也是最能拉开认知差距的地方。

人类的感官天生是狭隘的，肉眼能够捕捉到的星体、光芒，仅仅只占宇宙总量极少的一部分，支配整个宇宙膨胀、维系所有时空结构的暗物质与暗能量，是完全隐匿在可视世界之外的。可视是特例，无形才是全域，光亮是表象，幽暗才是本体。绝大多数创作者一辈子困在视觉体系里面，只愿意画看得见的东西，对不可见的巨大存在视而不见，这是感官的局限，也是艺术认知的天花板。

这一幅通篇沉厚的玄黑底色，很多人会觉得画面杂乱，没有章法，实际上这份无序的涌动，正是暗能量最本真的状态。暗能量不服从三维世界所有的几何规则，无轨迹，无定向，自由弥漫，充盈在每一寸虚空之中。厚重的墨色不是留白的虚空，是高密度充盈的隐性能量，狂野流动的肌理也不是情绪的宣泄，是宇宙底层力量自在的运转。真正的超验，第一步就是要打破对视觉的迷信，敢于越过肉身感官的边界，去承接无形世界的真实，这一点，国内百分之九十九的抽象画家，终其一生都踏不进去。

第四幅是《涅槃之翼》，这里最要警惕的，就是落入人文轮回观的陷阱。

中国人谈涅槃，谈重生，几千年下来，已经形成一套固化的情感叙事，毁灭代表悲壮，新生代表希望，所有的生灭循环，都会被附上一层精神救赎的意义，这是人文世界的心理慰藉，并不是宇宙冰冷的本体法则。宇宙本身没有悲喜，没有取舍，不存在救赎与升华，只有恒定不变的熵增与熵减。秩序耗散解构，便是毁灭；能量重新聚合凝聚，便是新生，二者对等共生，循环往复，绝对公允，不带一丝一毫人的价值判断。

罗唐生的画面处理得极为克制，撕裂的结构干干净净，没有刻意渲染破碎的悲情，重组的微光淡淡浮动，也不刻意歌颂重生的昂扬，通篇是一种极其冷静的漠然。很多人做超验绘画，始终摆脱不了人文情怀的牵绊，总要在画面里面安放一份精神寄托，一份心灵慰藉，这就永远隔着一层，做不到纯粹的本体叙事。把所有人为赋予的意义全部清空，直面宇宙无意义的恒常循环，这份冷静，才是超验绘画必须具备的质地。

第五幅《极夜地平线》，讲的是宇宙存续的底层悖论。

我们所有的人文思维，毕生都在追求圆融统一，消解矛盾，追求万事万物和谐圆满，这是人的心理需求，恰恰和宇宙的运行逻辑相悖。宇宙之所以能够永恒存续，核心就在于二元对立的永恒共生，无限虚空和有限秩序永远对峙，永恒黑暗和瞬时光亮彼此包裹，矛盾不会消解，博弈不会终止，二者相互依存，缺一不可。

无边无际的永夜，是虚空永恒的本体，零星散落的微光，是有限秩序短暂的显现。这条地平线，根本不是视觉层面的分割线，是存在与虚无对峙的临界界面。画面辽阔沉寂，没有一丝刻意营造的戏剧冲突，只是把宇宙亘古以来的对峙状态呈现出来。我一直说，人文喜和合，宇宙存张力，凡是一味追求画面和谐圆融的创作，格局终究小了，真正的大视野，是敢于接纳不圆满，直面永恒的矛盾。

到了第六幅《四维穿梭》，就正式踏入维度破壁的层面，也是区分传统抽象和高维超验的分水岭。

不管是具象绘画，还是现代抽象，只要还困在固定视角、线性时间、远近透视这套三维语法里面，本质上都是在牢笼之内做小修小补。当代很多先锋艺术，折腾一辈子形式解构，无非是把三维的画面打碎重组，头脑知道高维时空的概念，落笔依旧逃不开三维的思维惯性，只是观念上的高维，视觉上依旧是三维的产物，里外两层皮。

这幅画完全舍弃了三维绘画所有固有的视觉逻辑，多层肌理相互嵌套，时序彼此重叠，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共处在同一个平面，虚实彻底消融，空间互相折叠。它不是人为把画面切割解构，而是如实把高维时空万物纠缠、万态共存的本然样貌承接下来。所有技法层面的反叛都是皮毛，认知维度的破壁，才是先锋艺术真正的内核。

再看第七幅《宇宙之瞳・涡旋生灭》，是整组体系的核心落点，也是宇宙一切运动最终的宿命归序。

宇宙万千游离，万千弥散，看似杂乱无章的一切运动，最终都会收敛到同一个结构之内，也就是涡旋。星系运转，黑洞吞吐，能量循环，整个宇宙所有离散的运动，最终都会归于闭环。向内坍缩是吞噬，向外弥散是新生，一吞一吐，一生一灭，自成亘古不变的节律。画面中心的涡旋形态，不要当成一个象征性的符号，这是宇宙自我观照、自我平衡的本体在场。宇宙不需要人类作为观测者，它自身圆满自足，自在运行，不需要任何人的阐释和注解。

长久以来，人类总是习惯性把自己放在观察者的位置上，仰望星空，解读宇宙，始终保持一个居高临下的主体姿态。而真正的本体艺术，第一步就是要把人的主体位置让渡出去，宇宙自己言说自己，这一份姿态的转换，便是境界云泥之别。

然后是第八幅《引力觉醒》，这也是整套理论最重要的当代存在论落点，也是很多创作者跨不过去的一关。

做宇宙题材的创作，历来容易走向两个极端，要么牢牢守住人的本位，无休止地借宇宙抒发自我，通篇都是人的情怀，人的感悟，格局始终局限在人文之内；要么彻底抛弃人的在场，完全变成冰冷物理图示的复刻，画面只剩下冰冷的公式化叙事，失去了当代艺术的精神根性，二者都落入了偏狭。

我研究超验绘画以来，一直在梳理人与本体的真实关系，真正的联结从来不是人去观看宇宙，也不是完全剔除人的存在，而是人成为宇宙自我显形的介质。万有依靠引力场相互羁绊，整个宇宙本身就是一个完整不可分的有机体，万物纠缠，万法同源。画面里面所有的肌理相互牵引，气息一脉贯通，完整呈现出全域共生的本体状态。

这里的“觉醒”，有两层含义：其一，是宇宙秩序自在运转的本然自觉，无需外力催动；其二，是创作者内在认知的彻底通透，清空自我所有的执念与表达欲，消融小我，把自身化作一条通透的通道，任由高维秩序自然流淌。不再是人描绘宇宙，而是宇宙借人的手显现自身，这一层存在论的认知，直接给这套创作钉牢了当代艺术的精神根基。

最后一幅《灵性升维・观自在》，是九幅作品的收官之作，也是整个宇宙时序的终极归处。

经历混沌创生、能量博弈、生灭轮回、维度穿梭、万有共生，宇宙所有的躁动衍化，万千流转，最终的归宿，必然是全然自在的稳态。包罗一切势能，却不起一丝波澜的圆满自足。画面褪去了所有撕裂、对冲、激荡的张力，气息浑然一片，清宁辽阔，回归本源的静定。

很多人谈灵性，总喜欢往心性修为、禅意感悟上面靠拢，这又是落入了人文的窠臼。这里的灵性升维，是创作状态最高的一层境界：创作者彻底放下创造的欲望，放下思辨的算计，不再刻意表达什么，不再强行阐释什么，完全敞开自身静默领受，让本源的真相自行落地。有为皆虚妄，自在是本真，万动终归静，万象终归一，这句话看着简单，却是所有超验创作者一辈子修行的功课。

梳理完整组九维创作，我们可以把它放在整个当代超验绘画的脉络里面，做一个定论。

纵观近百年的超验艺术脉络，不管是域外的抽象表现体系，还是国内衍生出来的各类东方抽象，本质上全部建立在人文主体之上，是人的精神向外延伸，是头脑思辨催生出来的观念创作，始终有一层人为建构的隔阂。罗唐生这套宇宙系列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转向，剥离了人文次生体系的束缚，不去对标任何流派，不去依附任何传统，以静默领受的默示为本源，以宇宙本体的时序为脉络，从零到一建立起一套纯粹的本体诗学体系。

我再重申一遍我对超验绘画的定义，这也是我一贯的评判标尺：二流超验出自思辨构思，一流超验出自直觉体悟，最高阶的超验，直接源于本源默示。人为搭建的体系再宏大，终有雕琢的痕迹，只有直接承接万有的本然秩序，行文才能温润自然，内里自有铮铮理性作为骨架，流动的体感作为血肉，深邃的存在哲思裹覆全篇，最深处沉潜一份天启而来的神性，没有刻意的口号，没有外露的锋芒，没有模板化的理论切割，一切道理都融在自然的行文流动里面，读来浑然天成，不需要激烈宣告，沉潜观照，直抵本源。

当代艺术浮华喧嚣的东西太多，投机的观念太多，刻意的先锋姿态太多，愿意沉下心清空自我，安静地领受本源真相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