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香江画刊]|真元小说:佯狂归林,超验升维
罗初,罗鑫,唐鑫,张天
香港书画院院长、香江画派领军人物谭延桐
香港书画院副院长、《香江画刊》执行总编
罗唐生
香江画派积极推动者、《香江画刊》总编统筹林童
香港书画院副院长、即得网总监
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、《香江画刊》主编
伤痕
香港书画院金牌评论家大雁
香港书画院副院长汪天亮
福建花鸟画学会名誉会长宋展生
《香港文艺》编辑部副主任曹谁
黄河清、郑强、严渠春、罗唐生
香港书画院名誉院长萧冰、顾问宋展生1
走进玉华洞艺术家
常务副院长沈亮光
国家画院研究员林容生
佯狂歸林 超驗升維
——真元小說·香江畫派文曲峰會記
羅初
閩江上游,將樂文曲村。九仙山餘脈千里蜿蜒,行至此处骤然舒緩,攬一方清淺坡地,藏一谷靈秀氣韻。坡上園林靜立,名曰「百家名園」;園中書院清幽,號為「立雪書院」。
院牆是質樸粗礪的白,未施精細粉飾,留存着夯土原生的紋理與時光沉淀的毛孔。牆頭「立雪書院」四字,為羅唐生親筆題寫,筆力沉鬱蒼勁,字字攰着擰盡虛浮的韌性,宛若從磐石深處擠滲而出的清泉,剛正自持,生生不息。
公元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,大暑將臨,暑氣熾盛。閩地白日驕陽灼灼,蟬聲沸騰,將滾燙的空氣撕扯成縷縷碎影。唯文曲村幽谷之中,清風自九仙山巔奔湧而下,挾松脂之香、泥土之潤,穿林過谷,撲入百家名園的萬竿青竹之間,簌簌聲響綿延不絕,宛若天地翻開一卷萬古長書,悠悠誦吟。
主編傷痕佇立立雪書院石階之上,指尖捏著手機,螢光瑩亮,映著羅唐生自廈門張雄美術館傳來的語音訊息。他反覆聽罷兩遍,眉峰先斂後舒,終於揚眉一笑,露出一口被歲月與煙草輕染的牙齒,通透而灑脫。
「老羅傳話,」傷痕轉身,向院中閒坐諸人揚聲道,「回叢林。」
院中棗樹之下,林童席地而蹲,久居文曲村的他,早已融於此地田園晨昏。數月來,他與羅唐生朝夕相伴、同勞共耕,鋤草辟荒、擔糞耘田、劈柴煮茶,更相偕同題數十首詩作,盡數刊於「第三條道路」文學陣地。
此時他正執一枝細枝,靜逗蟻群,聞言抬首,枝椏尚懸半空,眸中帶幾分詫然:「回哪個叢林?」
「你腳下這一方,便是。」傷痕步下石階,輕拍他的肩頭,語氣篤定,「老羅囑託:香江畫派、巴洛克藝術中心、海峽少兒美育文曲實踐基地、張雄美術網、文曲生態寫生基地,全體歸位。汪天亮、宋展生、林容生、劉岸諸位前輩,一個不落。張雄玉雕現場助陣,由你全程主持;譚延桐、金牌大雁擔任總評,張嘉泉現場手風琴伴奏。李霞、衣水、曹誰、陳洪金、楊通、白鶴林、龍遠信,沈亮光、朱邦殷、鄭強、陳峰、黃河清悉數列席;秘書處李錫達、嚴渠春統籌事務,助手小丁協辦全程——四方同歸,眾賢畢至。」
林童擲去手中枝椏,拂去掌心塵土,挺身而起,淺笑慨嘆:「老羅向來肆意,向來驚人。」
「他何嘗不是始終清醒、始終赤誠。」傷痕悠然一笑。
文曲村地狹境幽,自村口至百家名園,不過十數步路程。村口千年古樟蒼鬱參天,樹下古井澄澈清冽,井水終年不竭不涸,相傳暗通閩江地下河脈,承載山川靈氣。羅唐生為其定名「真元井」,言道:「大地之心跳,自此处汩汩而出,為萬物真元本源。」
諸賢之中,張嘉泉最先抵達。他自福州驅車入山,車載後備箱緊緊塞著一架手風琴,琴箱貼滿歷年各地音樂節的印記,層層疊疊、錯落交織,恰如歲月年輪,記載半生音樂征程。
車落園外空地,他未先取琴,徑直蹲身田埂,靜望遍野稻浪。時值稻穗初抽,青綠沉鬱如墨,清風過處,千畝稻田宛若巨幅青綢,翻涌搖曳,生機滿溢。
「老羅擇此隱谷,最是難得,」張嘉泉迎著上前的傷痕,緩緩言道,「這方水土,有呼吸、有靈性、有真元。」
傷泉頷首應和:「老羅常說,叢林從非草木林木,而是天地萬物生生不息的呼吸。」
午後三時,四方賢士陸續赴約,幽谷書院漸顯熱鬧。
漆畫大家汪天亮脫離工作室紛擾,輾轉而來,指尖仍殘留大漆厚重醇香,數步之外便可聞得獨特韻味。其漆畫作品層疊歲月、沉斂厚重,以漆為墨、以時為筆,將漫漫光陰層層鍍於畫紙。他踏入院中,環顧白牆書額,久久默然凝視,良久,只吐一字:「佳。」
宋展生與林容生結伴而至,二人皆是閩派書畫中堅棟樑。宋展生擅長寫意花鳥,筆下仙鶴清逸飄渺、仙氣盎然;林容生專攻山水意境,墨色清泠疏淡、意境空遠。二人落座院中石桌,宋展生取出隨身硯台,注水磨墨,墨香緩緩彌散。林容生靜坐旁側,默然觀看,看墨汁逐漸融水、暈染成形,宛若觀一幅水墨丹青緩緩顯影,靜享時光清寧。
文學評論家劉岸最後抵園。他甫自廈門文學論壇抽身,來不及更換正装,入院第一件事便扯下領帶、納入衣袋。身為《廈門文學》原主編,兼善小說創作與文藝評論,他身上兼具編者的銳利通透與文人的溫柔堅韌。環顧滿院諸賢,他開口問道:「老羅何在?」
「廈門張雄美術館展事未了,暫難抽身,明日清晨歸山。」傷痕如实回覆。
劉岸低聲應諾,落坐石桌,取煙點燃。縷縷青煙裊裊升起,被山風扯作細絲,悠悠飄向深林,融於暮色清風之中。
黃昏垂暮,夕陽籠罩百家名園,天南地北二十餘位文人藝者盡數匯聚。
李霞自中原河南千里奔赴,衣水跨鄭州山河而來,曹誰別京畿繁華入谷,陳洪金自雲南輾轉前行,楊通遠赴貴州而來,白鶴林、龍遠信攬川渝雲霧而至。四方賢士,宛若被同一股人文磁場牽引的星火鐵屑,跨越山海,奔赴閩江上游這方隱世山谷,赴一場歸林之約、超驗之會。
沈亮光於院中鋪開長桌,陳設素白宣紙;朱邦殷往來汲水,細拭十方硯台;鄭強、陳峰、黃河清立於竹林邊隅閒談,菸頭紅光在暮色中明滅閃動,恍若晚間流螢,點綴幽谷清夜。
秘書處李錫達手持名冊逐一点驗,嚴渠春執鏡記錄全程盛況;助手小丁往來奔走,為諸賢奉上山間野茶。茶葉採自文曲村後山,粗枝原生、未經雕琢,沖泡之後湯色金瑩,初嘗微澀,入喉回甘悠長,恰似這方水土,質樸卻藏深韻。
夜色徹底籠罩山谷,山月淺懸林梢。張嘉泉將心愛的手風琴自車中取出,安坐石階之上,琴箱穩置膝頭。風箱輕拉輕合,第一縷音符滴落夜色,宛若清泉墜入深潭,澄澈悠遠。
是《斯卡布羅集市》的旋律,緩慢悠揚,淺含憂傷,卻始終藏著一股不屈的韌勁。琴聲穿過萬竿青竹,越過千疊稻浪,沿幽谷綿延向上,直抵九仙山巔,迴盪於天地之間。
滿院諸人,盡皆斂聲靜聽。
林童佇立棗樹之下,閉目凝神。居山年餘,他聽盡春蟬秋蛙、風雨竹鳴,卻從未聞琴聲與山谷夜色相融,生出如此動人心魄的韻致。悠揚樂聲自大地深處翻湧而出,攬盡泥土溫潤、稻穗生長、閩江奔湧的萬物聲息,將山川萬物的呼吸,盡數凝於旋律之中。
「老羅所言不虛,」林童睜眸,望向身側的傷痕,眸中了然,「此山此水,自有生生不息的呼吸與真元。」
當夜,諸賢留宿立雪書院廂房。廂房由羅唐生親手改造老宅而成,黑瓦木梁、古樸清雅,牆面懸掛其獨創的超驗繪畫。黑白色塊交錯糾纏、混沌相融,宛若天地初開、陰陽未分的原始太極,混沌之中,已有天光暗藏、生機蘊藏。
林童靜臥木板床榻,凝視屋頂細密紋裂,輾轉難眠。腦海浮現去年冬日初入文曲村的光景,歲暮天寒、霜雪覆山,萬家團圓除夕之夜,唯有羅唐生獨守書院、不辭孤寂。
彼時他曾詢問緣由,羅唐生淡然回道:「我在與火苗慢慢切磋。」
一句淺語,執守初心,至此仍縈於林童心間,久久不散。
翌日拂曉,天光微亮,晨霧籠山。羅唐生如期歸來。
他自廈門搭乘首班高鐵奔赴三明,再轉車盤山入谷,抵達百家名園之時,東方天際剛剛泛白,曉光熹微。
車輛停穩園門,他緩步而下,一身洗舊藍布長衫,褲腳隨意捲至小腿,足踏一雙沾著山間泥澤的解放鞋,樸素無華、渾然天成。鬢角微染霜華,臉間縱橫的皺紋,宛若閩江千支萬流的支流,藏盡半生山河閱歷、藝術滄桑。
傷痕率先上前相迎:「老羅。」
羅唐生淺然一笑,無多言語,徑直走向院中那株棗樹——昨夜林童閒坐逗蟻之地。他掌心輕撫粗糙樹幹,觸摸紋理青苔,靜立十息,宛若與古樹、與山川、與大地默默對話,傾聽萬物真元流轉。
片刻之後,他轉身面向陸續起身的諸位賢士,聲音溫和卻鏗然有力,響徹整個院落:
「歡迎諸君,歸林。」
當日晨食,由羅唐生親手烹製。他於百家名園闢出一方小菜園,自種黃瓜、番茄、豆角,自養家禽土雞,食材皆為山間原生、自然生長。廚房沿用原生土竈,柴火熾烈、鐵鍋厚重,烹出滿是人間本味。
手工擀製的麵條,澆上自醃酸菜,臥上圓潤荷包蛋,每碗皆配數塊冬日自燻臘肉,香氣撲鼻、樸實溫暖。
二十餘位文人藝者,隨性蹲坐院中,共食一餐山野清粥麵食。竹林蟬鳴陣陣湧來,填滿清晨幽谷的靜寂,人間溫暖、山河清寧,盡在眼前。
「老羅,」劉岸端碗俯身,蹲至羅唐生身側,開口問道,「你那組《境像:回歸叢林》九幅超驗畫作,我於廈門展覽親見,尤其第三樂章《全境迴歸》,畫中天光澄澈、意境超然,這層光影境界,如何得成?」
羅唐生大口食麵,吞咽之後隨手拭去嘴角湯汁,淡然作答:「此非世間尋常光影。」
「那是何物?」
「是爻變之後,萬物歸元的寂靜。」羅唐生緩緩釋解,「混沌固本、撕裂立鋒、全境升維,三重境界次第推演、圓滿闭环,終局所剩,便是這份萬物歸心的寂靜。世人皆以為寂靜是空無,其實不然,真正的寂寂静是圓滿飽和,恰似稻穗灌浆前夜,蓄力藏鋒、蘊藏萬機。」
劉岸聞言默然,低頭淺食麵條,心中豁然有悟,不再追問。
巳時晨光正好,諸賢齊聚立雪書院正廳。正廳空間不大,二十餘人圍坐一室,膝履相接、心意相通。廳中白牆懸掛巨幅宣紙,紙上是羅唐生以墨塊揮就的抽象意境:滿幅沉黑、混沌蒼茫,正中一道細白裂痕斜劈而過,宛若天雷裂空、山川斷層,藏盡爻變玄机、宇宙奧妙。
譚延桐端坐正中太師椅,身著整潔西裝,一身端莊雅正,與滿院樸素布衣形成鮮明對照,卻絲毫無隔絕突兀之感。數十年沉淀的沉靜氣場,宛若淵岳磁石,牢牢牽引滿室目光,鎮住全場心神。
身為香港書畫院院長、香江畫派領軍人物,譚延桐三年前與羅唐生因詩結緣、因藝相知。二人跨越詩、畫、哲三重維度,持續對話、同頻共振,時而同題賦詩,時而同心作畫。譚延桐以天道立哲、虚空悟道,羅唐生以地象生根、實境顯真,一虛一實、一空一有、一天一地,共構「宇宙詩畫哲三位一體」的完整美學體系,開創香江畫派超驗藝術新境。
「今日邀請諸君奔赴幽谷,」譚延桐緩緩開言,聲音清沉不高,卻字字清晰、振聾發聵,「非為聚會應酬,只為歸林守心、返本歸元。」
他稍作停頓,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藝者文人,語重心長:「老羅所倡『叢林詩學』,核心不過四字——佯狂歸林。所謂佯狂,從非放浪形骸、裝癡避世,而是於眾人爭相表態、盲目站队、隨風逐流的浮躁世態中,守得本心、不趨炎、不附勢、不隨俗。所謂歸林,亦非遁居深山、逃避塵世,而是褪去浮華、回歸生命本真,回歸萬物最原始、最純粹的呼吸與真元。」
「道理通透,」詩人評論家李霞隨口接話,思維敏銳、直言坦率,「可落地何為?總不能讓天下文人,盡皆隱居山村、耕田種地。」
譚延桐淺然含笑,從容釋疑:「歸林從無定式,人人皆有专属叢林。文者之叢林,是語言文字;畫者之叢林,是筆墨色彩;思者之叢林,是思辨本心。歸林真義,從非遁世隱居,而是回歸自我藝術源頭,守好本心所長,不追風、不逐影、不盲从。」
「歸根結底,」羅唐生倚坐門檻,背靠木框,指尖夾一支未燃菸草,語氣樸真通透,「便是尋回自我真元。何為真元?是你未習筆墨、未曉世事、未學逢迎之時,望浮雲、觀磐石、見蟻群,心底自然涌動的純真感動、原始靈思。這一份不加修飾、不被世俗浸染的本心,便是藝術的根、生命的元。」
他點火引燃菸草,淺吸一口,續道:「現代人最大的困境,便是遺失了這份真元。作詩者模仿他人筆法,作畫者照搬他人意境,連喜怒哀樂,都沿襲世俗模板、影視套路。如此人生,不過是二手摹本、虛假浮生。」
滿室寂然,窗外蟬鳴陣陣,填滿空間,也沉淀人心。
午後時分,諸賢移步百家名園後山竹海。十數畝竹林,是羅唐生耗費五年光陰,親手栽種、悉心養護而成。當初細如筷箸的新竹,如今已然枝幹挺拔、粗若臂膀,萬竿青竹密密匝匝、遮天蔽日。清風穿林而過,簌簌聲響疊湧,宛若江海翻浪、天地和鳴。
張嘉泉立於竹海中央空地,再度拉起手風琴。此番旋律,不再是經典樂章,而是他即興原創、無名無題的山野樂曲。旋律蜿蜒綿長、跌宕溫柔,一如閩江流水,穿山越谷、緩急自如、自在奔流。
羅唐生臨竹而立,架起畫板,執一截最樸素的木炭枯枝,落筆畫布,落下第一道筆觸。
一道淵深裂痕,自畫布左上角斜劈而下,宛若驚雷破暝、白練裂空,貫穿整幅畫面。
林童佇立其身後,靜靜凝望。眼見裂痕逐漸延伸、分叉、交織、纏繞,於畫布中央聚合成一團龐大混沌的意象,似星雲聚合、似胎元蘊生,藏天地初始之態、萬物初生之機。
「此作何名?」林童詢問。
「《混沌初爻》,」羅唐生執筆不輟,頭也未回,「為九幅超驗升維組圖之首。混沌為萬物之始,亦為萬物之終。世間所有秩序、規律、生機、意境,皆自混沌之中孕育生長,一如滿山青竹,皆自寸土之中破土而生、向上而生。」
林童默然頓悟。回想居山一年有餘,隨羅唐生耕田勞作、劈柴種地、歷盡枯燥重複的日常,此刻終於洞悉其中深意。那些看似無益的體力勞動、遠離浮華的清簡時光,從非虛度,正是最真實的歸林修行——以身觸地、以汗潤土、以心感物,洗盡浮華、煉出本心,於樸素日常中,重覓藝術真元。
夕陽西墮,暮色重臨,諸賢折返百家名園。院中長桌鋪陳整潔,羅唐生聯合鄉里村民,備妥滿桌山野家宴:柴火慢燉的本地土雞、山溪撈捕的鮮魚、園中現摘的時蔬,皆是原生本味、人間清歡。酒為村民自釀米酒,色澤渾濁、入口清甜、後勁綿長,藏著山間最純粹的溫柔與熱烈。
二十餘位藝者文人圍桌暢敘,杯盞交錯、笑語喧騰,幽谷書院盡顯人文溫暖。向來自持的譚延桐破例飲下兩碗米酒,面頰微紅,話語較平日更為暢達通透:「老羅,你所倡導的『碳矽共生』理念,我近日反覆思辨,漸有感悟。」
羅唐生為其添滿米酒,淺笑問道:「悟得幾分?」
「悟得大半,尚未圓滿。」譚延桐舉碗凝視渾濁酒液,緩緩闡述心中哲思,「碳者,肉身大地、凡胎俗世,是眼前的酒食、身側的竹林、腳下的土地,是有溫度、有邊界、有生滅的有形萬物。矽者,思維邏輯、超驗靈性,是無邊界、恆久遠、超塵俗的無形精神。世人執念太深,執意將碳矽二分、陰陽對立,卻不知二者本為一體、共生同源。」
「世間大道,本無對立,唯有相生,」羅唐生慨然應和,「所謂爻變,便是碳矽共生、陰陽互化的最好印證。天地萬物,從非二元割裂,而是彼此依存、彼此生成、循環往復、生生不息。」
譚延桐舉碗而起,聲色鏗然:「為爻變悟道,為碳矽共生!」
滿座諸人紛紛舉碗,齊聲和鳴:「為爻變!為歸林!為超驗升維!」
酒碗相撞之聲清亮迴盪,穿透夜色林巒,驚起竹海棲鳥。群鳥撲翅盤旋、繞谷一周,終又落歸林間,安然棲息——萬物歸林,人心歸元,天地歸靜。
夜深酒闌,諸人盡皆散去歇息。庭院重歸清寧,唯餘羅唐生、林童二人,對坐棗樹之下。
羅唐生點燃菸草,紅色火星於沉沉夜色中明滅閃動,明暗之間,藏盡半生藝道修行。林童手捧半碗涼茶,靜望碗中自我倒影,沉靜良久,終於問出心底積存許久的疑惑。
「老羅,」他緩緩開口,語氣真誠,「你何故執意歸山?褪去城市繁華、放下俗世盛名,隱居文曲村、興建書院、墾植竹林,所求為何?」
羅唐生默然良久,任由煙霧緩緩彌散,才緩緩道出半生心跡:「年少從藝,我以為詩文畫藝,皆是筆墨之功、技法之術,只要字工筆巧,便是上乘藝道。」
「歷盡千帆方知,詩不為寫,而為長。」他抬首望著滿天星河,眸中澄澈通透,「一如青竹破士、稻穗結實、棗樹開花,藝術與本心,皆需扎根土地、歷經時光、自然生長。人要先將自己扎根山川大地、扎根樸素日常,靜待歲月洗禮。」
「待什麼?」林童輕聲追問。
「待時光剝盡虛榮、焦慮、浮躁、逢迎諸般妄念,」羅唐生摁滅菸火,聲音溫柔而堅定,「剝去所有外來的偽飾與塵埃,最後留存的那一份赤誠本心、原始靈思,便是真正的詩、真正的藝、真正的真元。」
他抬手輕拍林童肩頭,語含深意:「你居山一年有餘,隨我耕讀悟道、作詩論藝,筆下文字已然滿山滿谷。但我問你,這一年光陰,你可曾真正將自己『種進這片山林、扎根這片土地』?」
林童無言以對,默然垂首。
「種樹需十年扎根,種心需一生沉淀,不必心急。」羅唐生淺然撫慰,轉身步入廂房,木門輕合,吱呀一聲,重歸清寧。
棗樹之下,唯餘林童一人獨坐。頭頂星河燦爛,文曲星高懸天際,明亮澄澈,宛若天地睜開的一隻慧眼,俯瞰人間萬物、世間修行。
喧囂盡散,萬籟俱寂。夜靜得可聞竹露滴響、風過枝頭的細微聲息。
譚延桐白日那句箴言,再度縈繞心間、豁然通透:歸林,是回歸自我源頭,是找回本心真元。
他低頭凝望碗中涼茶,湯面凝起一層薄翳。指尖輕觸,薄翳破碎,底下茶湯澄澈見底,清晰映出滿天星光、滿山夜色。
剎那之間,心有頓悟、萬境澄明。
翌日拂曉,林童早早起身,獨赴後山竹海。
佇立昨日羅唐生作畫之地,地面尚存細碎炭筆殘屑,空氣之中依舊殘留松節油與青竹交融的清雅氣息。
他取出隨身圓珠筆,於一張素紙之上,落筆數行潦草詩句,筆跡如風拂竹枝、隨性自然、本心流露:
歸林不是歸去
是歸來
歸來之後
你纔看見
從來沒有離開過
反覆默誦數遍,他將詩紙折疊妥帖,納入衣襟,藏於心底。
晨光破開九仙山巔,金輝萬丈,穿過萬竿青竹,於地面投下交錯縱橫的光影。光影參差、裂縫縱橫,宛若羅唐生畫布之上的爻變裂痕,混沌初開、天光乍現、萬物新生。
百家名園炊煙裊裊升起,人間烟火溫柔綿長。
廚房之內,羅唐生執竈烹食、炊煮三餐;庭院之中,張嘉泉調試琴聲、静待風起;白牆之下,譚延桐靜立觀字、默然悟道。
又是一個尋常清晨,清寧平淡、烟火日常。
可文曲村的每一個晨昏,從無真正的尋常。
此山每一滴清露,皆含爻變玄机;此谷每一聲蟬鳴,皆藏超驗意境;此園每一片竹葉,皆載歸林本心、真元大道。
萬物歸林,本心歸元,超驗升維,生生不息。
——真元小說·完——
羅初
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書於閩江文曲村立雪書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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