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元小说:叩问青山(第十一集)罗唐生真元小说:叩问青山(第十一集)罗唐生
2026-02-18 05:17:46
  • 0
  • 0
  • 1

′′

真元小说:叩问青山(第十一集)——枣树与乱石中的长颈鹿

罗唐生

楔子:裁切与拼贴的邀请

距离“记忆井喷”事件已过去半年。省美术馆的展览早已落幕,但关于《掬》与那场超验考证的讨论,却在艺术圈、学术圈乃至更广泛的公众领域持续发酵,形成了某种文化奇观。谭延桐与罗唐生,这两个名字被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,成为“超验艺术”与“丛林诗”的代名词。

然而,对于身处文曲星立雪书院的两位当事人而言,热潮退去后,留下的并非喧嚣的回响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与……新的困惑。

仲夏午后,暴雨刚过。书院后的山坡上,那片曾被记忆光流浸润过的土地,草木格外葳蕤。那棵见证了罗唐生叩山取信的岩石旁,一株野生的枣树幼苗不知何时悄然破土,已长到半人高,叶片在湿漉漉的阳光下闪着油绿的光。不远处,从上游冲刷下来的几块嶙峋怪石散落在草丛中,表面布满青苔和水渍,形状奇特,像凝固的太古雷暴,又像某种巨兽散落的骨骸。

罗唐生蹲在枣树苗旁,用手指轻轻触碰着嫩叶。他怀里揣着那本靛蓝色封面的线装笔记,最近几页,写满了一首名为《裁下这一片》的新诗草稿。诗句破碎、跳跃,意象纷繁——“长颈鹿的植被”、“乱石穿空气炸锅”、“旧墙翻新又无法翻新的植物”、“锯成一段段时间”……这些词句在他脑海中盘旋,与眼前的枣树、乱石、湿润的土地,以及远处依旧沉默的青山,形成奇特的共振。他感觉自己在捕捉某种新的、更加难以言喻的“真实”,但这真实如同水银,稍纵即逝,且形态诡异。

谭延桐则站在一块最大的乱石前,背着手,久久凝视。他没有带画具,只是看。阳光移动,石头上青苔的阴影随之变化,那些天然的沟壑与凸起,在他眼中仿佛在不断重组,时而像扭曲的人脸,时而像古老的符文,时而又仿佛只是……石头本身,以极致的“石性”存在着。他想起罗唐生诗中那句“石語砾石”,石头会说话吗?如果会,它们说的是什么语言?是地质纪年的冰冷计数,还是亿万年来风霜雨雪的体温记忆?

“谭兄,”罗唐生站起身,走到谭延桐身边,将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,“这首新诗……写得很‘怪’。我自己都有些把握不住。它不像以前那些田园诗,有清晰的场景和情感线索。它更像……一堆意象的强行并置,一次对语言和认知惯性的‘裁切’与‘拼贴’。‘长颈鹿’、‘乱石’、‘空气炸锅’、‘旧墙’、‘植物大战僵尸’……这些东西硬挤在一起,我自己都看着晕。”

谭延桐接过笔记本,快速扫过那些凌乱的字句。他的目光在“长篇累牍连篇累牍”和“弯弯绕绕的人影子”上停留片刻,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
“不是‘怪’,是‘超验’在向你要求新的形式。”谭延桐将笔记本递还,“你之前的诗,叩问青山,梳理乱云,是在相对‘整全’的经验世界里寻找裂隙和通道。而这一次,”他指向那些诗句,“你仿佛直接跳进了裂隙内部,或者说是站在了不同经验维度、不同符号系统的断裂带上。‘长颈鹿’是生物形态的极端延伸(脖子),‘长篇累牍’是语言表达的冗余堆积,‘弯弯绕绕’是认知路径的曲折——你把它们并置,不是在描述一个场景,而是在模拟一种意识状态:当人试图用有限的、线性的语言,去捕捉无限延展、多维缠绕的存在本身时,那种必然的‘吃力’、‘扭曲’甚至‘荒诞’感。”

他走到枣树苗边,又指了指那些乱石:“你看这枣树,它从这片被‘记忆’浇灌过的土地长出,但它只是枣树,不会变成菊,也不会开口说祖父的话。再看这些石头,它们从山体剥离,被水流搬运至此,每一道痕迹都是物理力量的记录,但对我们而言,它们只是‘形状奇怪的石头’。我们的意识,总想给它们赋予意义——‘像人脸’、‘像符文’。这本身就是一种‘裁切’:从无限丰富、却又沉默的物质实在中,‘裁下’符合我们认知模式和情感需要的‘一片’。你的诗,把这种‘裁切’的动作和它背后的荒诞性,直接暴露出来了。‘裁下这一片’——既是动作,也是结果,更是困境。”

罗唐生若有所思:“所以……这首诗,本身就是在进行一场‘元创作’?不仅写内容,更在展示‘写’这个动作的笨拙与不可能?”

“正是。”谭延桐眼中燃起熟悉的、属于探索者的火焰,“而且,它为我们指出了一个新方向。上次我们‘叩问青山’,是用一个宏大的、综合的仪式,去‘松动’整体性的‘地脉记忆’。结果很壮观,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‘共振’。这一次,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更微观、更精准、也更……具有‘实验破坏性’的方法。”

“什么方法?”

“‘裁切’与‘拼贴’的现场实践。”谭延桐一字一句道,“就用你这首诗作为‘脚本’或‘咒语’。我们选一个具体的、有限的‘现场’——比如,就以这棵新生的枣树和这几块乱石为核心。然后,我们尝试用最直接、甚至最‘粗暴’的方式,将诗中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意象——‘长颈鹿’、‘空气炸锅’、‘旧墙时间’、‘植物大战僵尸’——强行‘注入’或‘召唤’到这个现场中。 不是通过含蓄的隐喻,而是通过直白的、跨媒介的、甚至带有‘侵犯性’的艺术干预。”

罗唐生心跳加速:“就像……把诗直接‘做’出来?让语言的荒诞,变成现场发生的荒诞?”

“对。看看当语言的拼贴,被转化为物质、声音、影像、行为的拼贴时,会发生什么。看看这个小小的、具体的‘一片’土地和物象,能否被我们‘撬开’,显露出它自身被常规认知所遮蔽的、更古怪或更本质的层面。这也是对‘超验绘画’的另一种拓展——从二维平面的意象超验,走向三维现场的关系超验。”谭延桐越说越兴奋,“我们可以称之为:‘枣树与乱石中的长颈鹿’计划。一场小型的、聚焦的、关于‘裁切现实’的超验实验。”

“需要钩机吗?”罗唐生下意识问。那个黄色的铁家伙,似乎已经成为他们进行“非常规叩问”时不可或缺的“仪式道具”。

谭延桐想了想:“暂时不用。钩机代表的是宏观的、力的介入。这次我们可能需要更‘奇巧’或更‘概念化’的工具。比如……投影仪?音响?甚至是一些简单的机械装置?我们需要把‘长颈鹿的脖子’、‘空气炸锅的轰鸣’、‘旧墙的纹理’、‘僵尸的形态’这些脱离原境的符号,强行‘贴’到枣树和乱石这个‘基底’上。看看是符号吞噬了现实,还是现实扭曲了符号,或者……产生第三种谁也预料不到的东西。”

就在这时,苏小菊气喘吁吁地从书院方向跑过来,手里挥舞着手机:“谭老师!罗老师!你们看!大雁老师发来了他对罗老师新诗《裁下这一片》的评述!写得太好了!而且……而且他说,如果我们要根据这首诗搞新的艺术行动,他强烈建议进行全程直播和数字记录!他说,这首诗本身就是关于‘拼贴’和‘认知挑战’的,那么创作过程也应该是开放的、可被‘围观’和‘再解读’的!他甚至帮忙联系了一个新的、支持高码率、多视角直播的实验艺术平台!”

谭延桐和罗唐生对视一眼。看来,这场新的、更古怪的考证,尚未正式开始,就已经被纳入了“数字呼吸”的循环之中。

“告诉大雁,”谭延桐对苏小菊说,“我们接受建议。这次,我们不仅要‘裁下’现实的一片,还要把‘裁切’的过程本身,直播给所有人看。看看在千万双数字眼睛的注视下,‘长颈鹿’能否真的从枣树和乱石中……长出脖子。”

山风掠过,枣树苗的叶子微微颤动。那些沉默的乱石,在雨后清澈的光线下,棱角分明,仿佛在等待着被赋予新的、荒诞的剧本。

第一卷:意象的强植——长颈鹿的脖颈与空气炸锅的轰鸣

第一章 符号的入侵

三天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

实验现场选在山坡枣树与乱石区域,用可移动的白色展板围出了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“舞台”。展板内侧,预先由谭延桐用浓淡不一的墨汁,泼洒出类似旧墙剥落、水渍和植物藤蔓纠缠的抽象背景,呼应诗中“旧墙翻新又无法翻新”的意象。那棵枣树和五块最具特色的乱石,成为这个舞台中央的“原生演员”。

工具和“演员”陆续进场:

一台高流明激光投影仪,架设在侧面,准备将动态的“长颈鹿脖颈延伸变形”动画(由一位数字艺术家根据罗唐生诗句意向特别制作),投射到枣树、乱石及背景展板上。

一套环绕立体声音响,隐藏在四周,将播放混合了空气炸锅工作噪音、森林环境音、电子脉冲以及破碎人声的“声音拼贴”。

几个简单的、由马达和连杆组成的机械装置,被小心地放置在乱石缝隙和枣树根部,它们可以在遥控下做出缓慢的、类似“植物生长”或“关节蠕动”的微小动作。

苏小菊带来了升级的直播设备——三台高清摄像机,分别从俯视、平视和特写角度进行拍摄,并接入那个实验艺术平台。直播间标题定为:“【超验现场直播】裁切现实:枣树、乱石与长颈鹿的脖颈”。开播前,已有超过二十万预约观看。

谭延桐的画案被移到了“舞台”边缘,他准备了数张不同尺寸的宣纸,以及一套异常丰富的颜料——不仅限于国画颜料,还有丙烯、油画棒、甚至金粉、银箔。

罗唐生则坐在一旁,面前摊开着《裁下这一片》的最终诗稿,以及一本空白本子,准备随时记录现场感受或迸发的新诗句。

老陈也被请来了,但这次没开钩机。谭延桐给了他一个新任务:操作一个改装过的、带长摇臂的园林高枝剪。“必要时,”谭延桐说,“可能需要你‘裁切’一些实际的东西,比如过长的树枝,或者……某种‘超出边界’的意象。”

下午三点,阳光西斜,光线角度最佳。直播间开启,观众如潮水般涌入,瞬间突破五十万。评论区的期待与质疑混杂:

「来了来了!追更超验连续剧!」

「这次玩什么?枣树长颈鹿?」

「故弄玄虚第二季?」

「期待大雁老师的实时弹幕评述!」

「罗诗人的新诗看了,一头雾水,来看现场解密。」

「谭老师这次画什么?」

谭延桐走到“舞台”中央,对着主摄像机,平静开口:“欢迎再次来到超验现场。今天,我们不叩问宏大的青山,我们尝试‘裁切’眼前微小的一片。以罗唐生先生的新诗《裁下这一片》为引,我们将一些看似与这片土地、这些物象毫无关联的符号——长颈鹿的脖颈、空气炸锅的声响、旧墙的时间、游戏的逻辑——强行引入此地。目的不是创造和谐的美,而是制造认知的冲撞,观察在冲撞中,物象是否显露出被日常经验掩埋的另类真实,或者,我们是否能短暂地构建一个语言与物质相互渗透、相互扭曲的‘异托邦’。过程即作品,意外即收获。开始。”

没有多余仪式。谭延桐一个手势,苏小菊同时启动了投影和音响。

刹那间,那个被白色展板围合的空间,变了。

激光投影将一段极简又诡异的动画投映在场景各处:一条由光点构成的、不断伸缩、扭曲、有时光滑如生物脖颈、有时又断裂如机械链条的“长颈鹿脖颈”影像,开始缓慢地“游走”。它时而缠上枣树的枝干,仿佛树木长出了光之触须;时而爬上嶙峋的乱石表面,将石头的棱角“勾勒”成某种生物骨骼的错觉;时而又在背景的“旧墙”墨迹上蔓延,与虚拟的剥落痕迹融为一体。这条“光颈”的运动毫无规律,时快时慢,带着一种非自然的、数字生成的韵律。

与此同时,环绕音响爆发出混合的声浪:低沉持续的空气炸锅风扇轰鸣作为底噪,其间穿插着突然炸响的“滋滋”油爆声;忽远忽近的森林风声与鸟鸣;尖锐短促的电子“嘀嗒”声;以及经过处理、扭曲变调、听不清具体内容的人类窃窃私语或朗诵片段(其中一些片段,细听竟是罗唐生朗诵自己其他诗歌的声音)。这些声音层叠交织,形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、既工业又原始、既有序又混乱的“声音景观”,全方位包裹着现场和直播间的观众。

机械装置也开始启动。一块乱石旁,一个由细金属杆和绿色布片构成的简易装置,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(每分钟移动几厘米)做上下“点头”运动,模拟某种僵硬的“植物生长”或“吞咽”。枣树根部另一个装置,则使几片附着的银色箔片微微颤动,反射着跳动的光斑。

罗唐生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。在他的诗里,“长颈鹿”、“空气炸锅”、“乱石”、“植物”只是并置的词。但此刻,它们成了可听、可见、甚至可感的“实体”,尽管是以投影、声音和简单机械这种“非自然”的方式。这种强行植入,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间离效果。枣树还是那棵枣树,但在游走的光颈缠绕下,它仿佛失去了“树”的确定性,变成了一个承载光影游戏的屏幕。乱石还是那些乱石,但在怪异声音的包围和机械装置的“伴舞”下,它们的“石性”似乎被削弱,更像舞台布景中沉默而古怪的配角。

谭延桐已经动笔。他没有去“写生”眼前的混合场景,而是迅速在宣纸上涂抹大块浓重的墨色和对比强烈的彩色(丙烯),笔触狂放,似乎急于抓住第一印象的冲击力。他画出的不是具体的树或石,而是一种“被侵入”的状态,一种物质实体与虚拟符号剧烈摩擦时产生的、无形的“场”与“张力”。他在画纸一角,用枯笔快速勾勒出几个类似长颈鹿脖颈、但又扭曲如树根或闪电的线条,将它们强行“嵌”入混沌的背景色块中。

直播间评论区再次成为观点交锋的战场:

「我眼花了……那光脖子在动!」

「这声音好恶心,像厨房加雨林加电路板短路!」

「谭老师的画看起来好暴躁……」

「完全看不懂,但大受震撼。」

「这是艺术?这是精神污染吧!」

「快看那棵枣树!在光里好像真的在扭!」

「罗诗人怎么在发呆?被自己的诗搞懵了?」

「大雁弹幕来了:『符号暴力植入现场,物象的自主性开始动摇。』」

第二章 旧墙的“生长”与时间的“抽出”

投影和声音持续了约十五分钟。最初的强烈冲击过后,一种奇异的“适应性”开始出现。不是观众适应了,而是现场本身的物象,似乎在某种维度上,开始与这些强加的符号发生微妙的互动。

也许是光线角度的变化,也许是心理作用,当那条“光颈”再次缓慢扫过其中一块表面布满深色苔藓和流水纹的乱石时,一些观众(包括现场的罗唐生)恍惚觉得,石头本身的纹理,仿佛在配合光线的移动而“流动”起来,那些千百年形成的自然痕迹,与人工的动画之间,产生了短暂的、幻觉般的“同步”。枣树在风中正常的轻微摇曳,在特定角度的光影和背景声音的衬托下,也仿佛带上了某种“拟人化”的、犹豫或抗拒的意味。

更明显的变化,发生在谭延桐泼墨制造的“旧墙”背景上。那些墨色晕染的痕迹,原本是静止的。但在持续变幻的光影投射下,尤其是在一段模拟“老旧电影胶片闪烁划痕”的动画片段叠加上去时,那些墨迹仿佛“活”了过来,产生了剥落、沁水、反复粉刷又褪色的动态错觉。真正应和了诗中“旧墙翻新又无法翻新”的悖论感——它在数字技术的介入下“被翻新”(有了动态),但其物质基底(墨与纸)和意象本质(“旧”),又决定了这种“翻新”是虚幻的、无法改变其内核的。

罗唐生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,抓起笔,在本子上急速书写:

“光颈缠石,石纹竟似游移,是石忆起了曾是流体的往昔?还是光强赋予了它僭越的戏瘾?”

“枣树立于声暴中央,默然。其静非抗拒,是更大的涵容?或根本的无关?我裁切下它‘被入侵’的形,却裁不到它‘是树’的核。”

“旧墙在屏幕上生长、剥落。时间被从砖缝里抽出,拉成闪烁的丝线。可抽出的,真是‘时间’吗?还是我们关于‘旧’的、一厢情愿的感伤投影?”

他的书写本身,也成了一场“元观察”和“再裁切”。诗句不再描述外部场景,而是描述观察过程本身、描述语言与感知之间的裂隙。

谭延桐放下了狂放的泼彩笔,换了一支极细的勾线笔。他开始在画面上那些混沌的色块与线条之间,寻找“缝隙”。他用极细的、时而断续的墨线,在画面中勾勒出一些类似墙体裂缝、树皮皲裂、或者电路板纹路的精细网络。这些线条漫无目的地在画面上延伸、分叉、终止,仿佛在模仿某种“自然生长”或“无机蔓延”的逻辑。然后,他在一些线条的节点处,用金粉点下极细微的光点,仿佛从这些“裂隙”中,渗出了时间凝结的金屑,或者,是某种被“抽出”的、珍贵而脆弱的信息碎片。

他一边画,一边低声自语,声音被高清麦克风捕捉,传入直播:“‘裁下这一片’……裁下的不是物,是‘关系’。是物与强加符号之间的对抗与妥协的瞬间关系。是枣树被迫成为光影载体的那份‘尴尬’,是石头在声音中显露出‘非石’幻觉的那份‘恍惚’。我画的,就是这‘尴尬’与‘恍惚’的形态。”

大雁的弹幕适时飘过:「从‘物象’到‘关系象’,超验绘画进入微观政治学。符号的殖民与物的微弱抵抗,在笔墨间形成新的战场。金粉如时光的赎金,支付给谁?」

直播间的讨论也开始转向更深层:

「我好像有点懂了……这不是在表现美,是在表现‘表现’本身的困难。」

「枣树好可怜,被迫营业。」

「那些石头真的在‘演’吗?还是我们大脑在脑补?」

「罗诗人的实时笔记才是精髓!他在解构现场!」

「谭老师的画从狂放变精密了,在捕捉那些‘缝隙’!」
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外围、手持高枝剪的老陈,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:“谭老师,罗老师,那光脖子……好像卡在那边石头缝里了,不动了。还有那声音,里头是不是有段……像锯木头?跟我以前在村里锯松树病木的声音有点像。”

老陈的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逐渐形成某种“沉浸式幻觉”的现场,带来一种突兀的、来自真实劳作经验的“接地气”的参照。诗中“农耕时松树病魔缠身……锯子锯成一段段时间”的句子,与现实声音和眼前物象(乱石可喻指僵化的时间?),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勾连。

谭延桐眼睛一亮:“陈师傅,你说得对。那不是单纯的噪音拼贴,里面藏着‘历史的音轨’。锯木声,是‘裁切’的另一种形式,是将连续的生物生命,裁切成离散的、可利用的‘段’。和我们今天做的,本质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某种冷酷的相似性。”

罗唐生接口,声音有些低沉:“我们也是在‘锯’——用诗的意象、用投影的光、用声音的碎片,去‘锯’开这片土地和物象完整的沉默,试图把它们‘锯成’我们能理解、能利用的‘一段段时间’(艺术时间、阐释时间)。这本身,是不是也是一种‘病’?一种现代性的、急于赋予意义、急于‘裁切占有’的焦虑症?”

现场突然安静了几秒,只有音响中那隐约的、被老陈辨认出的“锯木声”还在持续,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
投影的光颈,依旧卡在那块石头的虚拟“缝隙”里,僵持着。

一种反思性的、甚至略带自嘲的氛围,开始弥漫。

第二卷:僵尸的舞步与元亨利的循环

第三章 游戏逻辑的介入

“既然提到了‘锯’,提到了‘裁切’的暴力与焦虑,”谭延桐打破沉默,眼神恢复了探索者的锐利,“那我们就再引入诗中最荒诞的一个符号——‘植物大战僵尸’。看看当娱乐产业的、高度程式化的游戏逻辑,闯入我们这个已经充满符号摩擦的现场,会发生什么。”

他示意苏小菊切换投影内容。游走的光颈和旧墙动画淡出。新的投影内容出现:是一些极其简化的、像素风格的向日葵、豌豆射手、僵尸的卡通剪影,颜色鲜艳,动作循环呆板(向日葵摇晃,豌豆射手发射光点,僵尸僵直前行)。这些游戏角色被投影到地面、展板、甚至枣树和乱石上,它们按照游戏的基本规则“行动”:向日葵在“生产阳光”(闪烁光点),豌豆射手向缓慢“逼近”的僵尸发射“豌豆”(移动的光点),而僵尸则朝着一个虚拟的“房屋”(被设定在枣树后方)方向僵硬移动。

同时,音响中的声音也切换为经典的《植物大战僵尸》游戏背景音乐(8-bit风格),混合着游戏音效(“呜——”僵尸低吼,“噗”豌豆发射,“叮”收集阳光),但音量被调低,与尚未完全消失的环境音、电子音形成新的古怪混合。

如果说之前的“长颈鹿脖颈”和“空气炸锅”还带着某种抽象的、可多义解读的超现实感,那么“植物大战僵尸”的引入,则带来了一种极其明确的、属于大众流行文化的、低分辨率的符号体系。它的“假”和“程式化”,与现场真实的自然物(枣树、石头、土地)以及谭延桐充满手工感和不确定性的绘画,形成了更加尖锐、甚至可笑的对比。

一棵真实的枣树树干上,晃动着像素向日葵的投影;一块沉默的、亿万年的岩石表面,爬过色彩鲜艳的卡通僵尸剪影;谭延桐画面上那些微妙的金粉裂隙旁,跳跃着收集“阳光”的像素光点……这种并置,荒诞感达到了新高。

直播间评论区充满了“哈哈哈”和问号:

「猝不及防!画风突变!」

「我的童年游戏乱入超验艺术现场!」

「枣树:我是谁?我在哪?我头上为什么有向日葵?」

「这对比太惨烈了,真实 vs 虚拟,深邃 vs 幼稚。」

「谭老师的画瞬间显得好孤独好高级……」

「这是解构游戏?还是游戏在解构艺术?」

「大雁弹幕:『低纬符号入侵高维现场,认知防火墙全面报警。娱乐至死的幽灵在超验场域跳起了机械舞。』」

罗唐生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滑稽一幕,却笑不出来。他感到一种深层的悲哀。诗中的“植物大战几个回合成了僵尸”,本是对某种重复、僵化、异化状态的隐喻。但当它以如此直白、如此“娱乐化”的方式呈现时,隐喻变成了明喻,悲哀变成了闹剧,而闹剧之下,那份关于存在僵化、创造力枯竭的担忧,反而更加真切了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就是这些‘植物’和‘僵尸’吗?”罗唐生喃喃道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,“在各自的‘格子’(社会角色、艺术范式、思维定式)里,按照被设定的‘程序’(向日葵生产阳光、豌豆射手攻击、僵尸前进),进行着看似主动、实则被编码的‘大战’。几个回合下来,鲜活的‘植物’(本真的生命体验、创造力)是否也慢慢变成了重复动作的‘僵尸’?我们今天的这场‘实验’,试图用新的符号‘大战’旧的感知,这本身,是不是也只是另一种‘格子’里的程序?我们能否真的‘裁切’出格子之外的东西?”

他的质疑,让现场热度骤降。连老陈都挠了挠头,觉得气氛有点沉重。

谭延桐停下了笔。他凝视着画面上那些金粉裂隙与像素光点共存的荒谬图景,良久,缓缓道:“唐生,你的问题很关键。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。游戏逻辑的入侵,像一面哈哈镜,以极度夸张和简化的方式,映照出了我们自身处境中隐藏的机械性一面。它让我们看到自己可能如何被‘编码’。但意识到‘编码’,本身就是解码的开始。”

他走到投影区域,让一个像素僵尸的剪影从他身上“穿过”。“看,它影响不了我。我是实体,它是幻影。但当幻影与实体(枣树、石头)叠加时,产生了新的‘象’。这‘象’既不纯然是实体,也不纯然是幻影,而是叠加态。我们的意识,在这叠加态中感到困惑、荒诞,甚至不安。这困惑,恰恰是跳出固有‘格子’进行审视时产生的认知眩晕。是好事。”

他回到画案前,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——他拿起一支大号油画笔,蘸满廉价的、荧光色的丙烯颜料(类似游戏中的鲜艳色彩),然后,直接涂改自己刚才那幅已经颇有深度的水墨丙烯混合画!他在那些精妙的墨线金粉旁,画上了笨拙的、像素风格的方块和线条!让高雅与低俗、深邃与浅薄、手工与数码,在同一平面上粗暴地并置、覆盖、渗透!

“艺术不是要逃避‘僵尸’,”谭延桐一边涂抹,一边大声说,像是在宣言,“而是要直面僵尸,甚至把僵尸的符号吞进来,消化掉,变成自己血肉的一部分!让游戏的‘低分辨率’,成为映照艺术‘高分辨率’诉求的一面镜子,或者,成为艺术肌理中一块刺目却无法忽视的‘补丁’!‘裁下这一片’,也包括裁下这娱乐时代的‘僵尸碎片’,把它拼贴进我们对‘真实’的追问中!”

这番举动和言论,再次点燃了现场和直播间的情绪。谭延桐的画作在“被破坏”中,获得了一种新的、充满矛盾张力的生命力。那不再是纯粹的超验追寻,而是携带着时代噪音和流行病毒的超验,是于污泥中挣扎向上的莲花,虽然花瓣上可能沾着滑稽的像素点。

罗唐生受到震动,低头疾书:

“僵尸穿身过,恍然知我亦局中子。然局外眼,正生于穿身之刹那寒凉。”

“荧光色粗暴入侵墨韵,如时代谵妄闯入古典梦境。梦碎否?或梦因谵妄而更显其‘梦’之质地?”

“裁切,终是暴力。然暴力之下,物之沉默、象之闪烁、意之挣扎,皆更昭然。元亨利贞,循环往复,此间亦有大道乎?”

他写下了诗中原有的“元亨利贞”。这是《周易》乾卦的卦辞,代表宇宙万物生成发展的四种根本德行或阶段:元始、亨通、利和、贞固。这是一个宏大、循环、生生不息的宇宙观。在经历了符号入侵、游戏解构、自我质疑之后,罗唐生忽然感到,所有这些混乱、冲突、荒诞、反思,或许本身就是“元亨利贞”大循环中的一部分。是破坏(裁切),也是新生(拼贴);是困惑(僵尸),也是通达(觉悟);是挣扎(大战),也是贞定(艺术本体不灭的追问)。

第四章 锯成时间的艺术展

当像素游戏的投影也淡出,音响逐渐归于一段极其简单、不断循环的电子长音时,现场呈现出一种疲惫后的宁静。枣树、乱石、画作、人物,都仿佛经历了一场高强度“符号战争”的洗礼,各自带着“伤”或“印记”,静静地存在于渐暗的天光中。

谭延桐完成了他的画。最终的作品,是一幅无法用传统范畴定义的“怪物”:水墨的氤氲与丙烯的浓烈并存,精细的金粉裂隙与粗糙的荧光像素块交织,抽象的张力与具象的暗示(依稀可辨的树石之形)共存。它不美,但有力;不和谐,但真实——真实地记录了这场持续数小时的、多媒介符号“大战”在创作者心像上的投射。他在画角题名:《枣树与乱石中的长颈鹿,以及一些僵尸的痕迹》。名字本身,就是一份诚实的清单。

罗唐生的笔记本上,也增添了密密麻麻的新诗句和札记,是对《裁下这一片》的现场注解和扩展,比原诗更加复杂、更加自我指涉。

老陈放下一直没派上用场的高枝剪,搓了搓手:“完了?这次……不用我‘裁’啥?”

谭延桐笑了笑,走过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:“陈师傅,你今天已经‘裁’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——用你的耳朵,从那些混乱的声音里,‘裁’出了那段真实的锯木声。那一声‘裁切’,连接了诗的隐喻和土地的记忆,比任何机械动作都珍贵。”

苏小菊关闭了直播设备。最终数据显示,峰值在线人数超过一百二十万,全程互动量惊人。这场“裁切现实”的直播,本身也成了被无数观众“裁切”和“拼贴”解读的数字事件。

“那么,最后的问题,”罗唐生收拾着东西,问道,“我们‘裁’下了什么?这场实验,算成功吗?”

谭延桐望着那幅完成的画,以及画外真实的枣树与乱石,缓缓道:“我们‘裁下’的,或许是一个问题,而非一个答案。我们证明了,当不同维度的符号被强行拼贴于一处时,会产生强烈的认知摩擦和意义溢出。这种摩擦,能暂时照亮物象被日常用法所掩盖的‘陌异性’,也能反射出我们自身认知结构的局限与弹性。我们看到了枣树和石头在符号轰炸下的‘尴尬’与‘坚持’,也看到了艺术语言在吞食流行文化病毒后的‘不适’与‘变异’。这就是收获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向那棵枣树和那些乱石:“至于它们……它们似乎没什么‘变化’。但又好像有。它们经历了一场围绕它们发生的、关于它们(又不完全是它们)的盛大喧嚣。这场喧嚣的‘余温’和‘痕迹’(画、诗、影像、记忆),会作为一种新的‘环境信息’,附着在关于它们的集体认知中。下次有人再看这棵枣树、这些石头,或许会想起今天这场荒诞的‘长颈鹿与僵尸之舞’。那么,它们就不仅仅是自然的枣树和石头了,它们也成了承载了一场超验艺术事件的‘文献’与‘遗址’。这,或许就是我们将它们‘锯成’的——‘一段段时间’中的,属于艺术展的时间。”

罗唐生恍然。是的,诗中“锯子锯成一段段时间就好了/我与伙伴还有神明/一起送去做谭延桐与我的/春秋艺术展”。原来,“锯成时间”不是毁灭,而是将流动的生命体验、混乱的创作过程,凝固为可供观看、反思、流传的“艺术时间标本”。今天的整个行动,从准备到实施到结束,本身就是一次“春秋艺术展”的现场演出。而最终的画作、诗稿、影像记录,则是这次展览的“展品”。

“所以,‘这应该不是问题/或问题不大好吧’?”罗唐生念出诗中最后那看似随意、又充满深意的句子。

谭延桐大笑:“对,不是问题。或者说,问题本身就是艺术生长的土壤。我们提出问题,制造问题,然后尝试用艺术的方式与问题共处,甚至将问题转化为作品的筋骨。这就是‘超验’的日常修炼——在每一个‘裁下这一片’的瞬间,与世界的荒诞和自身的局限坦诚相见。”

夜幕降临,星斗初现。远处的青山轮廓融入深蓝的天幕,依旧沉默。

但这一次,罗唐生觉得,那沉默似乎不再那么沉重,反而带着一种宽容的、见证了又一场“人类试图理解存在”的微小努力后的,深邃的静谧。

山坡上,枣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消化白昼注入的所有光、声与意义。乱石静卧,苔藓湿润,它们依旧是它们,却仿佛也记住了,曾有几只“长颈鹿”和“僵尸”,在它们身边,进行过一场无声的、关于“裁切”与“存在”的对话。

(第十一集完)

【三百字评】

《枣树与乱石中的长颈鹿》作为《叩问青山》系列的延续,将超验艺术的探索从宏大的“地脉记忆”叩问,转向微观具体的“符号关系”实验。本集以罗唐生诗歌《裁下这一片》为元文本,进行了一场极具当代性的“艺术行动”:通过投影(长颈鹿脖颈、游戏角色)、声音(空气炸锅、锯木、游戏音效)、机械装置、现场绘画与诗笔记等多媒介的强行拼贴,对一处寻常景物(枣树、乱石)实施“符号入侵”。其目的并非创造和谐美感,而是主动制造认知冲撞,暴露“语言赋义”、“艺术表征”与“物自身沉默”之间的巨大裂隙。

谭延桐的现场绘画成为这一冲撞的直观心象记录,画面从狂放的泼彩到精微的裂隙勾勒,最终引入廉价荧光色对自身作品的“破坏性”覆盖,实现了“高维艺术语言”对“低维流行符号”的吞噬与转化,展现了超验绘画在直面时代噪音时的强悍消化能力。罗唐生的同步诗笔记则完成了“元观察”,将现场升华为对“裁切”行为本身(包括艺术创作、认知暴力)的哲学反思。最终,所有行动凝结为画作、文本与数字记录,完成了诗中“锯成时间”的预言——将一次充满问题的实验,固化为可供凝视的“艺术时间标本”。此集深化了“憨态可掬”的内涵:在最荒诞、最不自洽的符号混战中,保持对“真”的追问本身,便是一种大智若愚的“当代憨态”。

谭延桐,艺术大师,香港书画院院长,香江画派领军人物

罗唐生简介,香港书画院副院长,首创真元小说,追随谭延桐香江画派、超验绘画

 
最新文章
相关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