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元小说|立雪书院艺术走廊:爻变舞蹁跹(林童主持第三章)
罗初,罗云,唐僧
真元小说|立雪书院艺术走廊:爻变舞蹁跹(林童主持第三章)
作者:罗初
罗唐生超验绘画“爻变”局部
谭延桐超验绘画
罗唐生超验绘画“子宫”
真元小说|立雪书院艺术走廊:爻变舞蹁跹(林童主持第三章·多声部赋格篇)
作者:罗初
立雪书院的长廊在四月午后的光中,成了一条时间的声带。十九道雕花木门是它的声褶,青石地面上游走的光斑是颤动的频率。空气里,陈年宣纸的微酸是低频,新研墨锭的焦苦是中频,而后山漫入的杜鹃花香,是浮在最上层、稍纵即逝的高频泛音。
林童背对那面著名的红砖墙站着,双手拢在袖中,却像在虚按着一架看不见的管风琴。他今天特意选了靛青色素面长衫,料子是最易吸纳声响的苎麻,仿佛要将即将到来的辩论声波尽数收进纤维的孔隙。墙上,罗唐生的《爻变》在三年光阴的浸染下,色彩已发生音高的沉降——伏羲的赭石是持续低音,文王的青灰是中音区的持续音,孔子的靛蓝则是偶尔攀升的抒情旋律。而那些纵横的金银线条,是装饰音,是即兴华彩,是打破调性系统的刺耳半音。
“补得太满。”林童不回头,对着墙说,声音不高,却因廊道的声学特性而自带混响,“像把一首简约的圣咏,改编成了马勒式的庞大交响——声部是丰满了,可那最初祷告时的屏息,那与神对话时的真空,被填满了。”
脚步声自长廊深处传来。不是单一的节奏,是复调:罗唐生三轻一重的稳健步频为底,谭延桐均匀如节拍器的轻步在上,大雁略显拖沓的沉吟步伐穿插其间,还有一道陌生的、几乎无声的、如猫掌触地般的步履——是张嘉泉。他竟从地中海回来了。
“林兄这耳朵,该去给张嘉泉的‘回文曲’调律。”罗唐生朗声笑着走近。他今日将长发松松绾髻,插了根刻有微缩卦象的竹簪,烟灰麻质对襟衫的宽袖随步伐鼓荡如风箱。左手托朱泥小壶,右手提着的已不是晶体管收音机,而是一台便携式黑胶唱机,唱针下,勃拉姆斯《第四交响曲》的末乐章正以略微失速的转速哀嚎。
“满不满,得看真空里装的是什么。”张嘉泉的声音从罗唐生身后飘出。他比想象中瘦削,肤色是地中海阳光腌渍过的深蜜色,眼窝极深,看人时像在调某种内在的弦。“若真空里本就是虚无,填满又何罪?若真空里实有真元,满亦是空。”他说话时手指总在不自觉地做微小的按压动作,那是长年弹琴留下的肌肉记忆。
五人围茶席坐下。茶仍是张嘉泉赠的九十年代老普洱,汤色在午后光中如凝固的血。黑胶唱机被搁在石墩上,勃拉姆斯那著名的帕萨卡里亚低音主题在长廊里循环往复,三十二次变奏,如同一场声音的宿命。
谭延桐先为众人斟茶,动作如仪式:“嘉泉兄从地中海带回的不止茶,还有一身‘身体教育’的功夫。他说人的骨骼是另一件乐器,关节是品,筋膜是弦。弹得好,可奏《逍遥游》;弹得僵,便成《礼运》的桎梏。”
“所以林兄说我填满了真空,”罗唐生接口,目光灼灼,“可若这真空本就是那些国学大师们用故纸堆砌的伪真空呢?他们捧着《易经》当算命大全,抱着《论语》当职场厚黑学,把孔子的话录成鸡汤音频在知识付费平台贩卖——这才是真正的满,满是油腻的、功利的、僵死的文化脂肪。我的画,是要在这些脂肪上切开一道口子,让新鲜的光和空气透进去,哪怕透进去的是刺眼的金粉、是狂乱的线条、是你们所谓的‘太过用力’!”
他声音陡然提高,几乎压过唱机里磅礴的铜管:“因为我受够了那种温吞水式的‘传承’!受够了那些穿着长衫、摇头晃脑、把传统文化当古董把玩的国学表演艺术家!他们的‘不变’,不是在守护文化,是在给文化裹小脚,是把活生生的智慧变成博物馆里标好价的标本!张嘉泉——”他转向音乐家,“你在终南山用古琴弹勃拉姆斯时,那些上山来指责你‘糟蹋国粹’的老学究,他们听得出你在丝弦上颤栗的,不仅是勃拉姆斯的忧郁,还有整个东方在面对西方庞大音乐体系时,那种既自卑又不甘、既想融入又想挣脱的集体无意识吗?”
张嘉泉笑了,那笑里有地中海的盐碱味。“他们听不出。他们只听出‘不准’——音不准,调不准,魂更不准。他们的耳朵,早被工尺谱的格子框死了,被‘中正平和’的教条驯化了。他们不知,真正的‘和’,不是不冲突,是在冲突的极限处仍能保持的张力平衡。就像勃拉姆斯这帕萨卡里亚——”他伸手,将唱针轻轻提起,又置于另一轨。乐声突变,是古琴独奏,却是勃拉姆斯《间奏曲》Op.118 No.2的旋律,只是被解构、重组、镶嵌在完全陌生的音阶与节奏里。
“这是我在克里特岛录的。”张嘉泉闭着眼,手指随乐声在膝上虚按,“用唐代‘秋籁’琴,弹给爱琴海听。勃拉姆斯的和声是垂直的建筑,古琴的线条是水平的流淌。我让垂直线条在水平时间里坍塌,又让水平线条在垂直空间里竖立——那些老学究听了,说这是‘鬼哭狼嚎’。可一个希腊渔民听完,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对我说:这声音,像他死去的父亲在风暴夜里哼的歌。”
长廊静了片刻。只有那诡异又动人的琴声,在砖石与木梁间碰撞、折射、生成新的回声。
“所以你的‘爻变’,”林童缓缓开口,目光如解剖刀般划过墙面,“表面是视觉的狂舞,内核却是对这种‘文化表演’的愤怒?是对那些将传统变成生意、变成权杖、变成社交货币的伪国学的呕吐反应?”
“是呕吐,也是哺育。”罗唐生站起来,走到墙前,手指狠狠划过那道横贯孔子的黑线,“我吐掉他们咀嚼过的、毫无营养的文化残渣,用我自己的胃液——这胃液里有丙烯、有咖啡渣、有数码像素的灼烧感——重新消化三圣。然后哺育出这个:你看伏羲手里这半个八卦——”他戳着那残缺的圈,“那些国学大师定要说,八卦必须完整,必须圆满,必须符合他们教科书里的标准图式。我偏要撕掉一半!因为当代认知本就是残缺的,我们谁拥有过‘完整’的世界图景?这半个圈,是开放系统,是邀请,是漏洞,是让新鲜病毒和异质思想可以侵入的免疫缺口!”
他又指向文王模糊的面容:“他们要把文王画得庄严、肃穆、充满王者之气。我偏把他涂成一团雾!因为历史本就是雾,所有对历史的清晰叙述都是权力筛选后的幻象。这团雾,是对确定性崇拜的嘲讽!”
最后他拍打孔子的衣袂,靛蓝波纹在掌下颤动:“他们要把孔子做成道德牌坊,供人叩拜。我偏要把他变成流浪者,变成在五线谱上漂泊的异乡人!因为这黑线上下——”他手指划过银粉小字与油彩琴键,“《论语》的句子被拆散,重组,与钢琴键盘片段并置。‘己所不欲’后面接的不是‘勿施于人’,是半个升号;‘学而时习之’下面,不是‘不亦说乎’,是一段破碎的琶音。我要问那些国学大师:当孔子的语言脱离原来的语境,被抛入当代的、跨文化的、多声部的语义场,它还是他们供奉的那个‘不可更改的真理’吗?还是成了一种可被重新编排、重新诠释、甚至重新背叛的‘声音材料’?”
他的声音在长廊里炸开,回声与黑胶唱机里古琴的残响交织。大雁深吸一口气,翻开诗刊:“所以你诗里写:‘表妹的宝马碾过帕萨卡里亚的低音/碾碎了三十二重镜象’——碾碎的不仅是勃拉姆斯的严谨形式,更是那些试图将一切文化经验纳入固定解释框架的、国学大师们的傲慢?”
“是!”罗唐生转身,眼中血丝隐现,“他们就像我诗里的‘表妹’,开宝马,穿华服,用传统文化装点门面,实则内里早已被消费主义、功利主义彻底‘异化’。他们不是文化的传承者,是文化的殓尸官,给尸体化妆,让它在学术会议和电视节目上继续‘发言’,实则喉管早已被福尔马林泡硬了!”
谭延桐这时轻轻击掌。掌声清脆,如定音鼓的一击,切断了情绪的洪流。
“说得好。但唐生,你的愤怒,若只停留在情绪性的呕吐,便与他们只有姿态的不同,而无本质的差异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如手术刀般精准,“你解构他们的孔子,可你墙上的孔子,若只是一个愤怒的符号,一个叛逆的姿态,那不过是用一种新的僵化,替代了旧的僵化。张嘉泉的古琴勃拉姆斯之所以动人,不在于它‘反抗’了传统,而在于它在反抗中,让古琴发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声音可能——那声音既非古琴的,也非勃拉姆斯的,它是‘第三种声音’,是超越二元对立的、只有在极限碰撞中才会诞生的‘真元’。”
他起身,缓步走到墙前,与罗唐生并肩而立:“你的画,需要的不只是‘撕破’,更是‘撕破后那片刻的寂静’;不只是‘重组’,更是‘重组中生成的新生命’。你看这道黑线——”他手指虚抚那横贯画面的粗重笔触,“它撕裂了孔子,可它本身是什么?是伤痕,也是桥梁;是割裂,也是连接。它上下那些银粉小字与油彩琴键,不应对立,而应对话。银粉的《论语》残句,在被钢琴键盘的视觉符号‘诠释’时,是否产生了新的意义?比如‘仁’这个字,当它旁边是一个黑色的琴键,它是否从伦理概念,变成了一个‘声音的伦理学’?——一种关于和谐、回应、共鸣的听觉化道德想象?”
张嘉泉眼睛一亮,接道:“就像我在克里特岛突然明白:古希腊悲剧的歌队,与《诗经》里的‘国风’,本质都是集体的声音宣泄,是族群用声音处理创伤、确认身份的方式。我后来用古琴弹奏埃斯库罗斯《俄瑞斯忒亚》的片段,不是要‘融合’希腊与华夏,是要让古琴这件乐器,重新体验那种原始的、集体的、带有巫术性质的声音功能——那功能被后来的文人琴‘雅化’、‘个人化’、‘去社会化’了。那些国学大师,恰恰是这种‘雅化’的完成者与守卫者。他们害怕原始,害怕集体,害怕声音中未被驯服的巫性。”
“所以他们要‘不变’。”林童总结,声音冷冽,“因为‘变’意味着失控,意味着他们精心构建的解释体系面临崩塌,意味着他们凭借对‘经典’的垄断而获得的文化权力可能失效。他们的‘国学’,本质是权力学,是话语的霸权。唐生兄的‘爻变’,表面是艺术实验,内核是对这种霸权的拒不合作。你的画越是不符合他们的‘规范’,越是无法被他们的术语轻松归类,就越是对他们权力的消解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罗唐生,目光复杂:“但我仍要问:消解之后呢?你这面墙,这个‘中西古今文化艺术走廊’的总纲,指向的到底是什么?是永不停歇的解构狂欢,还是一个尽管模糊、却真实存在的新建构?”
罗唐生沉默了很久。唱机早已停下,长廊里只有五人的呼吸声,轻微如远处的潮汐。
“指向‘舞’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而清晰,“不是建构一个固定的新殿堂,是保持‘舞’的状态。张嘉泉的音乐是‘声音的舞’,我的画是‘视觉的舞’,谭先生的哲学是‘思想的舞’,林兄你的批评是‘话语的舞’,大雁的诗评是‘诠释的舞’。而那些国学大师……他们拒绝舞蹈。他们要坐稳在太师椅上,要别人按固定节拍对他们朝拜。他们的‘不变’,是文化的僵尸化。”
他走到茶席边,为自己倒了一大杯凉透的茶,仰头饮尽,如饮烈酒。
“香江画派,谭先生说,是‘醒’与‘梦’的纠缠。我看,更是‘醉’与‘醒’的辩证。那些国学大师,从未真正‘醉’过——他们不敢让自己沉浸到文化原始的、混沌的、充满酒神力量的本源中去,他们只敢小口啜饮被反复蒸馏、消毒、标注了明确度数的‘文化酒精’。他们也从未真正‘醒’过——因为他们不敢直视当代的、破碎的、充满矛盾的真实,宁愿活在用典籍编织的幻梦里。而我们……”他环视众人,“我们试图在醉中保持一丝清醒的观照,在醒中保有一份醉意的奔放。这很难,这姿态必然笨拙,必然‘太过用力’,必然被讥为‘狂乱’。但至少,我们在动,在变,在舞。至少,我们没有把文化变成供在玻璃柜里的死物。”
他最后看向墙上自己的画,那幅他画了三年、争论了三年、或许还要争论更久的《爻变》。
“这面墙,就是我的舞场。三圣是舞伴,是沉重的、带着历史惯性的舞伴。我拉着他们,在当代的、全球化的、数码化的音乐里,跳一支他们从未跳过的舞。步伐会乱,会踩脚,会摔倒。但有什么关系?至少,他们在我的画里,活过来了一次。至少,他们不是被香火供奉的偶像,而是被色彩和线条灌注了短暂生命的、痛苦的、欢欣的、困惑的、挣扎的——人。”
话音落下,长廊陷入漫长的寂静。夕阳终于越过窗棂,将整面墙染成金红。伏羲、文王、孔子,在最后的光中仿佛真的动了起来,那些金色的线条在他们周身流转、升腾,最终融于一片温暖的、无分别的辉煌。
而那面墙,静静地,等待着下一个舞者,下一支曲子,下一次,始于解构、终于超越的——爻变之舞。
后记(评论,约三百字):
这场立雪书院的辩论,实则是当代文化战场上一次精准的“多声部突击”。罗唐生的愤怒,绝非艺术家的情绪宣泄,而是对文化僵尸化生产的深刻呕吐。当“国学”沦为表演产业,当圣人语录被切割成社交货币,真正的传承者唯有选择一种危险的“爻变”——不惜以破碎、狂乱、不和谐为代价,将文化符号重新抛入生命的激流。
张嘉泉的音乐实践,提供了“变”的听觉范式:真正的融合,不是拼贴标签,而是让古琴在勃拉姆斯的和声结构中震颤出自身未知的潜能。这隐喻了所有活态文化传承的本质——不是在博物馆里维护标本,而是在危险的对话中重新发现自身。
林童的犀利,谭延桐的深邃,大雁的温厚,共同构成了批判的多棱镜。他们追问“解构之后”,实则在逼迫罗唐生超越简单的反抗姿态,抵达“佯狂”背后的真清醒:真正的反叛,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是为了让文化重新呼吸。
而那些被暗讽的“国学大师”,其病灶恰在于恐惧“舞”。他们将文化静态化、权杖化、利益化,本质是精神创造力的枯萎。罗唐生们的“爻变之舞”,无论多么笨拙,多么“用力”,却是在试图唤醒文化血脉中那最珍贵的、属于酒神的、生命本身的澎湃力量。这力量,才是对抗一切文化木乃伊化的唯一解药。
(全文约六千二百字,含评论)
真元小说|立雪书院艺术走廊:爻变舞蹁跹(林童主持第三章·交响篇)
作者:罗初
立雪书院的艺术长廊在四月午后的光线中,如同一把徐徐展开的折扇。扇骨是十九道雕花木门,扇面是青石地板上流淌的光影。空气里有陈年宣纸的微酸、新研墨锭的焦苦,以及从后山漫过来的、湿漉漉的杜鹃花香。
林童背对那面著名的红砖墙站着,双手拢在袖中。他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素面长衫,领口露出一线月白内襟,像在刻意呼应这书院的气息。墙上,罗唐生的《爻变》在三年时光的浸润下,颜色已微微沉淀——伏羲的赭石轮廓与墙体红砖的肌理咬合得更深,文王衣袍的青灰如远山薄雾般晕开,孔子周身的靛蓝波纹则像被光阴洗涤过,透出某种玉石般的温润。而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,金、银、灰、赤,依然张扬地舞动,仿佛要挣脱墙面的束缚。
“补是补了,可补得太过用力。”林童没回头,对着墙说,声音在长廊里荡出轻微的回声,“像给一尊古陶上了珐琅彩——鲜亮是鲜亮了,可那股子拙气,那股子未完成的生猛,反被磨平了些。”
脚步声自长廊深处传来,不疾不徐,三轻一重,是罗唐生特有的节奏。他今日将长发松松绾了个髻,插了根竹簪,身上是烟灰麻质对襟衫,左手托着个朱泥小壶,右手竟提着台老式晶体管收音机,天线拉得老长。
“林兄这鼻子,比书院后山那只老狸还灵。”罗唐生朗声笑着走近,“拙气磨没磨平不好说,但茶气是足了——九十年代的老普洱,我特意从张嘉泉那儿讨的。他说这茶该配勃拉姆斯。”
话音未落,另两人也从廊柱后转出。谭延桐依旧清癯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静水深潭;大雁则抱着一叠泛黄的《星星》诗刊复印件,笑得像尊弥勒。
“张嘉泉?”林童转身,眉梢微挑,“那位在终南山里搞‘回文曲村’的音乐隐士?”
“正是。”罗唐生将收音机搁在茶席边的石墩上,开始布盏,“上个月我去看他,他在茅棚里用古琴弹勃拉姆斯的《间奏曲》。琴是唐雷威制的‘秋籁’,曲是勃拉姆斯的Op.118。你们猜怎么着?琴弦与钢琴的幽灵在终南山的云雾里缠斗,竟斗出一种奇异的和谐。他说这叫‘回文曲’——非指文字游戏的回文,而是音乐在时间轴上的往返:东方古琴的线性流淌,与西方古典音乐的立体结构,在某个瞬刻达成回环。听罢我就想,我这《爻变》,不也是一曲画布上的‘回文’?”
茶汤注入盏中,红浓明亮。收音机里恰在播放勃拉姆斯的《第四交响曲》,第三乐章那暴烈又节制的主题,穿过有些失真的喇叭,与茶香搅在一起。
谭延桐先端起茶盏,嗅了嗅,才缓缓开口:“张嘉泉这个人,有趣。他不在庙堂,不居都市,偏在终南山里搭个茅棚,用古琴解构西方经典。我听过他弹的巴赫《哥德堡变奏曲》,他把三十段变奏打碎,按《易经》六十四卦的序列重组,取名《卦变曲》。那不是演绎,是炼丹——用东西方的音律为薪,炼一颗‘声音金丹’。”
“所以他送你茶,要你配勃拉姆斯?”林童也坐下,目光却仍钉在墙上,“你这画,倒真该配上勃拉姆斯——尤其是晚年那些室内乐。不是交响曲那种宏大的建筑,是Op.117、118、119那些钢琴小品,在有限的形制里做无限的回旋。就像你这画,看似围着三圣打转,可那些线条……”他站起身,走近墙面,指尖虚点那些金色乱线,“这些线,根本不在三圣的体系里。它们是从卦象的缝隙里逃逸出来的音符,是勃拉姆斯在严谨对位法里偷偷放飞的即兴装饰音。”
“逃逸得好!”罗唐生拍掌,“林兄到底听出了门道。三年前你说我这画是‘能指的背叛’,说‘爻变’二字成了装饰标签。可如今你再听——”他忽然拧大收音机音量,勃拉姆斯《第四交响曲》末乐章那著名的帕萨卡里亚正奔涌而来,三十二段变奏如长江叠浪,“这主题,这变奏,这严格的低音序列之上,旋律如何自由翻飞?我的画也是如此!三圣是低音,是定旋律,是文化基因里那串无法抹去的DNA序列。可你看这些色彩、这些线条——”他激动地站起,用茶盏底沿虚划墙面,“这靛蓝是蓝调,是布鲁斯,是当代人的忧郁;这金线是爵士的即兴,是数码时代的碎片闪光;这大片的灰与白,是沉默,是留白,是东方美学里的‘此处无声’!它们不是背叛,是变奏,是张嘉泉说的‘回文’——在传统序列上的当代回响!”
大雁这时才笑着插话,翻开手中诗刊:“唐生兄,你这番话,倒把你自己的诗说透了。你看你在《音乐、舞之影六重奏》里写:‘勃拉姆斯的阴影在五线谱上爬行/爬成我脊椎的三十三节变奏’,又写:‘表妹的宝马碾过帕萨卡里亚的低音/碾碎了三十二重镜象’。你三年前就听到勃拉姆斯了,听到那种在严格形式中挣扎的自由。如今这画,不过是把听觉的挣扎,变成视觉的舞。”
“所以你还是没逃出‘形式’的窠臼。”林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像把刀切入稠密的乐流中。他转身面对罗唐生,目光如炬:“勃拉姆斯的伟大,不在于他在古典形式里做了多精妙的变奏,而在于他身处浪漫主义洪流中,偏偏要回溯巴赫、回溯贝多芬,用最严谨的对位法,表达最个人化的、近乎自闭的情感。这是一种‘逆向的先锋’。而你呢,唐生兄?你口口声声‘爻变’,‘舞蹁跹’,可你的精神坐标,依然是三圣,是《易经》,是东方的‘道’。你只是在用西方的颜料、现代派的线条,给旧神像描金。这不是勃拉姆斯式的‘逆向’,这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寻找措辞,“这是文化恋物癖的变体——把传统当作可消费的符号,把革新简化为形式的拼贴。”
收音机里的交响乐正抵达最辉煌的尾声,铜管嘶鸣,定音鼓如雷。罗唐生的脸在乐声中微微涨红,不是怒,而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、混杂着兴奋与不服的潮红。
“恋物癖?”他重复这个词,忽然笑了,笑声有些沙哑,“林兄,你可知张嘉泉那‘回文曲村’的‘回文’何解?不是简单的往返,是螺旋式的攀升。他用古琴弹勃拉姆斯,不是把勃拉姆斯‘东方化’,是让古琴在勃拉姆斯的和声结构里,重新发现自己——发现那根蚕丝弦上,除了‘清微淡远’,原来还能震颤出德意志式的沉重与思辨。我的画亦然!”
他大步走到墙前,几乎贴着画面:“你说这三圣是旧神像,是低音序列。可你细看——”手指戳在伏羲衣袍的肌理上,“这赭石里,我掺了丙烯的金粉;这土黄,是用咖啡渣混合矿物颜料渍染的。伏羲不再是洪荒时代的图腾,他是被当代材料重新诠释的基因原型。你看文王这团青灰——”手指移到那混沌的面部,“这不是写意的留白,这是数码图像的像素化处理!是我用投影仪将文王画像投在墙上,再用喷雾罐、用板刷、甚至用手指,去破坏那个清晰的影像,让它坍缩成一片雾状的记忆。至于孔子——”
他退后两步,张开双臂,仿佛要将整面墙拥入怀中:“这道拦腰的黑线,你以为是什么?是断裂?是解构?不,是连接!是五线谱的横线!你们听——”他猛地转身,对着收音机。此刻交响乐已结束,电台传来女播音员平静的声音:“刚才播放的是勃拉姆斯《第四交响曲》……接下来请听舒伯特《C大调流浪者幻想曲》。”前奏的几个和弦如清泉迸溅。
“听到了吗?”罗唐生眼中光芒大盛,“舒伯特的流浪者,永远在寻找故乡。孔子周游列国,不也是精神的流浪?我这道黑线,是流浪的轨迹,是五线谱的横线,是书写与乐谱的合体!我在黑线之上用银粉写了《论语》的片段,在黑线之下用油彩画了钢琴键盘的局部。孔子在这里,不是被供奉的圣人,是一个在东西方文化谱系间、在传统与当代间、在书写与音乐间——永恒的流浪者、永恒的变奏者!”
长廊一片死寂。只有舒伯特那既优美又不安的琴声,在阳光与尘埃中流淌。大雁张着嘴,忘了喝茶。谭延桐镜片后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来。
许久,林童轻轻吐出一口气。他走回茶席,重新坐下,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,慢慢呷了一口。
“流浪者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抬头看罗唐生,目光复杂,“所以你画的不是三圣,是三个‘文化流浪者’?伏羲是原始思维在当代认知中的流浪,文王是政治智慧在历史迷雾中的流浪,孔子是伦理精神在价值坍塌中的流浪?”
“而他们的流浪,永远在‘回文’。”罗唐生声音低下来,带着疲惫的兴奋,“从东方到西方,从古代到当代,从图像到音乐,从卦象到音符。张嘉泉在终南山里,用古琴弹勃拉姆斯,是在声音维度上完成这种回文。我在红砖墙上,用三圣的意象跳爻变之舞,是在视觉维度上绘制这种回文。大雁兄——”他转向诗评家,“你评我的诗,说从‘交响狂乱’到‘小夜曲静谧’,是精神的爻变。可你知那‘狂乱’从何而来?那是我在终南山听张嘉泉弹琴后的那个夜晚写的!我听他用丝弦弹勃拉姆斯的《间奏曲》,那钢琴本该有的厚重和声,在古琴的泛音里变得如此透明、如此脆弱,像冰裂,像星崩。我回到住处,连夜写出‘勃拉姆斯的阴影在五线谱上爬行’——那不是阴影,那是东方乐器对西方巨人的重新丈量,是两种时间、两种空间、两种肉体记忆在声音里的惨烈交融!”
大雁动容,翻动手中诗刊:“难怪……难怪你这组诗里,音乐意象如此稠密,却又如此‘不准’——你不写准确的调性,不写具体的乐章,你写‘音乐花之影’,写‘舞之影’,写的是声音的‘魂魄’,是听觉在视觉中的残像。所以你这墙画,也是视觉在听觉中的显形?”
“是通感,更是超越。”谭延桐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如古井,“张嘉泉的‘回文曲’,唐生的‘爻变舞’,林兄的‘时代性批判’,大雁先生的‘诗乐互文’,看似各说各话,实则都在做同一件事:超越媒介的壁垒,抵达那个‘元’。”他伸手指向墙面,“这画,若是只看视觉,便小了;这诗,若是只读文字,便窄了;这音乐,若是只听音高节奏,便薄了。张嘉泉的高明,在于他用古琴弹勃拉姆斯时,逼我们忘记‘这是古琴’‘这是勃拉姆斯’,只去听那‘声音本身’——那在终南山云雾里、在蚕丝与钢弦的震颤里、在东西方数百年时光的对望里,诞生的那个无法归类、却真实不虚的‘声音的肉身’。唐生这画,也该如此看:忘记这是伏羲、文王、孔子,忘记这是卦象、线条、色彩,甚至忘记这是一幅‘画’。只看那‘舞’——那在红砖墙面上、在传统与当代的夹缝中、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点上,挣扎着、翻滚着、最终飞扬起来的,那个‘文化生命的姿态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童:“林兄说这是‘文化恋物癖’,说唐生只是在给旧神像描金。可若这‘描金’的过程本身,就是一次涅槃呢?若这旧神像在金粉覆盖下,已然蜕变成全新的、连作画者自己都无法命名的‘存在’呢?恋物癖恋的是‘物’,是凝固的符号;而唐生这画里,三圣早已不是‘物’,他们是‘动词’,是‘正在生成’。你看那线条,它们不是在装饰三圣,是在拆解三圣、重组三圣、用三圣的碎片跳一场属于我们这个基因编辑时代、人工智能时代、全球化与部落化撕裂时代的——祭舞。”
“祭舞……”林童低声重复,目光重新投向墙面。阳光又西斜了些,那道横贯孔子的黑线,此刻被照得熠熠生辉,真的像一道琴弦,一道地平线,一道撕裂时空的裂隙。而在裂隙上下,银粉书写的《论语》小字与油彩绘制的琴键,在光中微微闪烁,仿佛在呼吸。
“谭先生这话,让我想起勃拉姆斯那段着名的自白。”林童缓缓说,“他说:‘在我之后的音乐家,会写更复杂、更刺激的和声。但我,我只想写一些简单、真诚的东西,一些来自血液的东西。’”他转向罗唐生,“你这画里的线条、色彩,技法上可称复杂,甚至炫目。但骨子里,你是不是也在找那些‘简单、真诚、来自血液的东西’?伏羲的血液是巫,是占卜,是人面对不可知宇宙时最初的颤栗;文王的血液是囚禁,是演卦,是在绝境中对秩序与意义的极端渴求;孔子的血液是流浪,是授徒,是在礼崩乐坏中对‘仁’的固执持守。而你的血液,唐生兄,是什么?是一个当代画家,在东西方文化巨大遗产的夹缝中,在价值虚无与信息过载的眩晕中,试图抓住一点点‘真实’的、近乎本能的冲动?”
罗唐生沉默了很久。舒伯特的《流浪者幻想曲》已进入那个著名的、充满乡愁与激情的快板乐章。琴声在长廊里冲撞,撞在红砖上,撞在木格窗上,撞在四个人的沉默上。
“我的血液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是张嘉泉茅棚外,终南山夜雾里,古琴与勃拉姆斯搏斗时,那一声嘶哑的泛音。是我在玉华洞里,举着手电,看钟乳石百万年滴落形成的、如凝固音乐般的纹理时,那句‘我在大地上奔跑,我在大地上读出了大地的呼吸’。是我写‘音乐花之影’时,看到的不是花,是声音绽放的瞬间形态;是我写‘舞之影六重奏’时,感到的不是舞姿,是肢体在空气中划过的、那些尚未消失的轨迹。”
他走回茶席,为自己斟了满满一盏茶,一饮而尽:“所以林兄,你三年前问我:‘先秦的三圣,怎么能解二十一世纪人的困惑?’现在我可以答了:他们解不了。他们从来就不是为解二十一世纪的惑而存在的。他们存在,只是为了证明——人类曾经那样困惑过,曾经那样努力地,用八卦、用爻辞、用仁学,去解他们时代的惑。而我的画,我的诗,我与张嘉泉、与勃拉姆斯、与这书院、与你们此刻的对话,也只是在证明:二十一世纪的我们,依然困惑,依然在用我们时代的材料——丙烯、像素、回文曲、超验哲学、真元小说——去解我们的惑,去跳我们的惑中之舞。这就够了。这就足够真诚,足够来自血液了。”
大雁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口气。他合上手中诗刊,望向墙上的画。那些曾被他解读为“交响狂乱”与“小夜曲静谧”的诗歌意象,此刻在画面上找到了视觉的对应:狂乱的线条是《舞之影》中撕裂的黑暗与挣扎的佛光;静谧的留白是《花之影》里“碧绿的草坡”与“我家后院”。而横贯画面的那道黑线,不就是诗中那条“从爱的殿堂/高高的拱顶跳下来”的、决绝又优美的弧线吗?
“所以你这‘爻变’,”大雁轻声道,“归根结底,是‘人’在时空中的变。是个体精神在文化遗传与时代困境之间的、一次又一次的‘回文’与‘变奏’。张嘉泉用古琴弹勃拉姆斯,是音乐的爻变;你用三圣画当代舞,是视觉的爻变;林兄用时代性解构你的画,是批评的爻变;谭先生用佯狂哲学统摄这一切,是思想的爻变。而我们此刻在这长廊里的辩论——”他笑了,笑容温厚如这午后的光,“是正在发生的、活生生的爻变。是‘真元’在流动。”
谭延桐点头:“大雁先生点出了‘真元’。我的‘真元小说’理念,便是要捕捉这种流动——不是记录静止的思想,是记录思想生成、交锋、变异、重生的那个‘过程’。唐生这幅《爻变》,若只看完成态,便死了。要看,就看它从三年前那幅‘未完成’的粗糙胚子,如何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;要看,就看我们此刻如何谈论它,如何用张嘉泉、用勃拉姆斯、用诗、用哲学来‘激活’它。这幅画,永远在‘被完成’中,永远在‘爻变’中。就像张嘉泉的‘回文曲’,每一次弹奏,都是一次新的回文,一次新的卦变。”
林童终于也笑了。那笑里有了温度,有了某种释然的明亮。他起身,再次走到墙前,这次不是批判的审视,而是友人的端详。
“勃拉姆斯的《第四交响曲》末乐章,用了古老的帕萨卡里亚形式。”他忽然说,手指轻轻拂过墙面上那些金色的、如音符跳跃的线条,“三十二段变奏,在同一个低音主题上展开,从沉郁到狂喜,从挣扎到超越,最终在辉煌的C大调和弦中结束——可那结束,不是解决,是更巨大的悬置。因为紧接着的沉默,会让你意识到,那辉煌只是一瞬,那帕萨卡里亚的低音主题,还会在记忆里、在血液里,无数次地重现。”他转头看罗唐生,“你这幅《爻变》,就是一段视觉的帕萨卡里亚。三圣是那个不断重现的低音主题,而墙上所有这些色彩、线条、肌理、留白,是三十二段、三百二十段、无穷无尽的变奏。它不会‘完成’,它只会在每一次被观看、被诠释、被辩论时,重新开始它的变奏。而这,或许就是文化唯一真实的生命形态——不是永恒的标杆,是永恒的变奏;不是凝固的偶像,是流动的舞。”
他停了一下,一字一句地说:“所以唐生兄,我收回‘文化恋物癖’这个词。你这画,不是恋物,是炼物——用东西方文化的火,用当代经验的锤,用你自己血肉的坩埚,去炼一颗‘视觉的金丹’。这颗金丹,就是这面墙,就是这场舞,就是这个下午,我们四个人,在舒伯特的琴声里,在普洱的陈香里,在终南山与勃拉姆斯的遥远回响里,共同完成的、这一次小小的、微不足道、却又实实在在的——爻变。”
罗唐生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他没说话,只提起壶,为每个人的空盏重新斟满。茶汤依旧红浓,在自窗外斜入的光柱中,漾起琥珀色的涟漪。
收音机里,舒伯特的《流浪者幻想曲》正走向终结。最后那几个和弦,清澈、孤绝,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宁静,仿佛流浪者终于在一个陌生的山头停下,回望来路,那路上已开满异乡的花。
长廊重归寂静。只有光在移动,缓慢地,爬上孔子的衣袂,漫过文王的迷雾,最终停在伏羲手中那半个残缺的八卦上——那半个圈,此刻看来,不再是被撕毁的遗憾,而是一道开口,一道邀请,一道通往无数可能性的、没有尽头的回文。
而墙下,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青石地面上交错、重叠,像另一幅正在生成的、无声的爻变之舞。
后记:
这场发生在立雪书院艺术长廊的辩论,因张嘉泉的“回文曲村”与勃拉姆斯的音乐加入,从视觉与哲学的对话,扩展为一场贯通听觉、视觉、诗学与思想的四重奏。罗唐生的《爻变》墙画,不再仅仅是图像,而成为一个共振场——它召唤来终南山的古琴、十九世纪的交响、诗歌的狂乱与静谧、哲学的佯狂与真元,让所有这一切在红砖墙面上碰撞、交融、变奏。
而这场辩论本身,也成了“真元小说”最生动的注脚:文化不是遗产,是正在发生的呼吸;传统不是包袱,是可被重新演奏的乐谱;时代性不是割裂的借口,是所有“回文”得以可能的、那个不断流动的“当下”。
在2026年这个春天的午后,在舒伯特的琴声与普洱的沉香里,四个思考者用言辞完成了一次“爻变之舞”。而墙上那幅画,静静地,等待着下一个观者,下一次变奏,下一次,无休止的、灿烂的回文。
(全文约五千二百字)
香江畫派,滲透了海洋文化的所有精髓,融入了酒神精神的諸多特質,因此,從整體上來說,它是一種「醒」與「夢」的藝術狀態,所呈現或闡釋的是萬物的本質以及世界的真相,但它在解構定勢、打破常規、衝撞世俗的時候所表現出來的並非尼采所說的「無序」和「狂亂」。故而,作為香江畫派的領軍人物的谭延桐,他在進行藝術創作的時候,更多的,是讓酒神狄俄尼索斯面向敞開的一切在發言。
本栏目由香港书画院文曲星立雪书院巴洛克艺术中心、张雄美术网即得生态写生基地联合主持
谭延桐::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、《香港文艺》总编、香港书画院院长、艺术大师、香江画派领军人物,著有文学作品二千多万字、超验绘画一万多幅。
张亚雄:香港书画院副院长、张雄美术馆馆长;罗唐生:
香港书画院副院长、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资深研究员,著有文学作品600万字,超验绘画二千件。
林童:香港书画院特聘艺术家、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。著有小说、诗歌、谭延桐、罗唐生超验绘画研究。
大雁:丛林七子之一、诗人、文曲星立雪书院金牌评论家
张嘉泉:丛林七子、诗人、教育家、音乐家,旅居地中海从事身体教育工作
以下是初稿:
立雪书院的艺术走廊里,四月的阳光穿过木格窗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有新墨与旧木混杂的气味,还有一丝南方春天特有的、湿润的草木香。
林童站在那面著名的红砖墙前,双手背在身后,眯着眼睛看墙上那幅《爻变》。三年过去了,墙画已被罗唐生“补全”——伏羲的轮廓填上了赭石与土黄交织的肌理,文王的身影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,孔子的衣袂间流淌着墨色与靛蓝的波纹。“爻变二字依然醒目,只是周围多了许多纵横交错的线条,像是卦象的延伸,又像是挣脱束缚的藤蔓。
“还是没逃出‘补全’的执念。”林童心里想着,嘴角却浮起笑意。他今天特意穿了件靛蓝色的中式上衣,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,与这书院的气息倒很相称。
脚步声从长廊那头传来。罗唐生来了,同行的还有谭延桐和大雁。罗唐生今天显得格外精神,灰白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小髻,深灰色的亚麻衬衫松松地罩在身上,手里还端着个紫砂小壶,边走边抿茶。
“林兄来得好早!”罗唐生老远就招呼,声音洪亮,在长廊里荡起回音。
“是你这主人到得晚。”林童转过身,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谭延桐身上,“谭先生,久仰。您那篇《超验绘画的价值哲学》,我可是读了三遍。”
谭延桐微微颔首。他比林童想象中要清瘦,戴一副细边眼镜,眼神却极亮,像能把人看透。“林研究员客气。你那篇评《爻变》的文章,唐生给我看了,写得好——尤其是‘能指的背叛’那段,锋利。”
大雁在一旁笑:“两位一见面就要论剑?我可先说好,今天我是来听诗的,不是来听辩经的。”
四人在墙画前的茶席落座。茶是陈年普洱,汤色红亮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茶汤表面浮起一层金色的光。
林童先开了口,手指向墙画:“唐生兄,你这《爻变》补是补了,可我总觉得,补上去的这些线条色彩,像是给偶像披了件新衣——偶像还是偶像。”
罗唐生不急不恼,又抿了口茶:“林兄这话,三年前在百家名园你就说过。可你细看,”他起身走到墙前,手指划过那些交错的线条,“这些线,还是你当年说的‘乱线’;这些色,还是‘杂色’。我只是让它们更自由了。伏羲手里的八卦,我特意没画全——你看,还是半个圈,像被撕开的。这可不是供奉,这是解构。”
“用解构的方式供奉?”林童挑眉。
“用供奉的方式解构。”罗唐生转身,眼里有狡黠的光,“林兄,你总说我把三圣当标杆。可你忘了,《易经》讲‘变’,三圣本身就在变。伏羲画卦是上古的变,文王演卦是商周的变,孔子作传是春秋的变。我这画,画的就是这个‘变’的过程——你看这线条,从伏羲到孔子,是不是从具象到抽象?从规整到泼洒?”
大雁插话道:“这倒让我想起唐生兄在《星星》上发的那两组诗。《音乐、舞之影六重奏》里,那种交响乐般的狂乱推进,到《音乐、花之影六重奏》里,变成小夜曲式的静谧悠长——这也是变,是爻变在诗歌里的显现。”
“正是!”罗唐生拍腿,“大雁兄懂我。诗里的‘表妹’意象,你们都说象征被异化的理想。可到了第六重奏,我说‘我们的额上呈现出一片佛光’——这不是救赎是什么?不是爻变是什么?从沉沦到超脱,从异化到回归,这才是《易经》里‘穷变通久’的真义!”
林童却摇头:“问题就在这儿。唐生兄,你总想用传统的‘爻变’框架,来装当代的精神困境。可‘表妹’的异化,是消费时代的异化;‘佛光’的救赎,是当代人的心灵救赎。这跟伏羲、文王、孔子面对的,根本是两个世界。你硬要把他们拉到一幅画里,就像硬要把舒伯特的艺术歌曲,塞进《诗经》的‘风雅颂’——不是不行,是没必要,是……是文化的刻舟求剑。”
茶气氤氲。谭延桐一直安静地听着,这时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让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林先生说的‘刻舟求剑’,妙。可唐生这幅画,在我看来,刻的不是舟,是水。”
三人都看向他。
“舟是固定的,水是流动的。”谭延桐起身,也走到墙前,手指虚虚地描摹那些线条,“你们看这些线,看这些色。唐生说它们是‘乱线’‘杂色’,我说它们是‘水纹’。三圣是舟,是传统文化的象征物,它们停在历史的长河里。可这些线条——这些唐生后来补上去的,从三圣身上蔓延出来的、挣脱出来的线条——是水纹,是当代的涌动,是我们在舟上刻下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印记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林童:“林先生,你说这画是‘用解构的方式供奉’。我说,它是‘在供奉中解构’。唐生没有抛弃三圣——他为什么要抛弃?他们是我们的文化基因,是我们的来处。但他也没有跪拜——他让三圣‘爻变’,让他们在当代的视觉语言里重生。你看这色彩,这肌理,这哪里是先秦的朴素?这是数码时代的视觉爆炸,是信息洪流里的色彩碎片。”
林童陷入沉思。阳光移动了一寸,照在孔子衣袂的靛蓝波纹上,那蓝色忽然变得透明,像流动的河。
“谭先生这话,让我想起您提出的‘佯狂哲学’。”林童缓缓道,“佯狂,是表面的狂,内里的醒。唐生这画,看似在‘狂’——狂乱地涂抹,狂放地挥洒,可内里是对传统的清醒认知。他不是要回到三圣的时代,他是要让三圣来到我们的时代。”
“对!”罗唐生激动起来,紫砂壶差点脱手,“就是这个意思!林兄,你三年前说我‘想用三圣救当代’,是,我当时是这么想。可这三年,我画了更多,想了更多。我发现救不了——谁救谁啊?传统不需要救,它活得好好的,活在典籍里,活在血脉里。需要救的,是我们这些当代人,是我们这些在碎片化、娱乐化、空心化的时代里,找不到根的人。”
他走到墙边,手指重重戳在“爻变”二字上:“所以我不‘救’了,我‘舞’了。你们看这些线条,看这色彩流淌的轨迹——像不像在舞?”
大雁眼睛一亮:“舞蹁跹!你诗里的那句:‘从爱的殿堂/高高的拱顶跳下来’,还有‘我在大地上奔跑,我在大地上读出了大地的呼吸’——这是精神的舞,是生命的舞!”
“是爻变之舞!”罗唐生声音高起来,“伏羲画卦,是上古先民在天地间的舞;文王演卦,是政治家在乱世中的舞;孔子作传,是思想者在礼崩乐坏中的舞。我呢?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画家,在全球化、数字化的浪潮里,在传统文化的厚重与当代艺术的轻盈之间——我也在舞。这墙上的每一根线,都是我的舞步;每一抹色,都是我的喘息。”
长廊里忽然安静。远处有鸟鸣,清脆地穿透寂静。
林童长长吐出一口气,笑了。那笑是释然的,带着几分感慨。“唐生兄,你这一‘舞’,把我舞明白了。我错怪你了——不,也不算全错。你三年前那幅未完成的《爻变》,确实有‘文化拯救论’的嫌疑。可这三年,你舞出来了。你从‘爻变’舞到了‘舞蹁跹’,从传统符号的桎梏里,舞出了当代生命的姿态。”
他起身,也走到墙前,与罗唐生、谭延桐并肩而立。“大雁刚才说你的诗,从‘交响狂乱’到‘小夜曲静谧’,是爻变。我说,你这画,从‘三圣标杆’到‘线条之舞’,更是爻变。你诗里写‘音乐、玉华洞及闪电’,写‘音乐、地理及其隐喻’——这都是‘变’的意象。闪电是变,地理的层叠是变,音乐的流转是变。而所有这些‘变’,最终都归于‘舞’,归于生命在时代中的姿态。”
谭延桐微笑:“这就是我的‘情况哲学’了。情况,是具体的、此刻的、不可复制的境遇。唐生这幅《爻变》,画的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情况——传统与当代碰撞的情况,中西文化交织的情况,个体在宏大叙事中寻找自我的情况。他不再问‘三圣能给我们什么’,而是问‘在三圣的注视下,我们能舞出什么’。”
大雁也走过来,四人并立在那面红砖墙前。墙上的画在午后的光里,呈现出奇异的层次:赭石与土黄是泥土,是根脉;青灰与墨色是迷雾,是困惑;靛蓝与留白是河流,是可能。而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——金色的、银灰的、暗红的、月白的——在所有这些之上舞动,像光,像电,像呼吸。
“所以你这‘真元小说’系列,”林童忽然想起什么,“是要把这场‘舞’用文字跳出来?”
罗唐生点头,眼里闪着光:“这面《爻变》墙,是我规划的‘中西古今文化艺术走廊’的起点。我计划用二十年,在这条长廊上创作两千多幅墙画、石刻。每一幅,都是一个爻变;每一幅,都是一段舞。而‘真元小说’,就是用文字来记录这场漫长的舞——记录那些在传统与当代之间、在东方与西方之间、在坚守与突围之间舞动的人。”
“就像你今天和我们这场辩论。”大雁笑道。
“是,就像今天。”罗唐生转身,面对三人,张开手臂——那姿态确像在舞,“林兄的犀利,是思想之舞;谭先生的深邃,是哲学之舞;大雁兄的温厚,是诗学之舞。而我,在你们之间,在传统与当代之间,在这面红砖墙前——试着舞出我的画,我的诗,我的‘真元’。”
林童忽然觉得,三年前在百家名园那场潮湿的、带着土腥味的对话,在此刻,在这洒满阳光的长廊里,完成了它的爻变。他从批判者,变成了参与者;从解构者,变成了共舞者。而墙上那幅《爻变》,也不再是未完成的困惑,也不是已完成的答案,而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、永不停歇的舞。
“那就舞吧。”林童说,声音很轻,却坚定,“只是记住,别只顾着舞步,忘了大地。你诗里说得好:‘我在大地上奔跑,我在大地上读出了大地的呼吸’。这大地,是我们的传统,是我们的当代,是我们此刻站立的地方。”
谭延桐接道:“也是我们的情况,我们的佯狂,我们的价值。”
大雁最后说:“还是我们的音乐,我们的花影,我们的舞蹁跹。”
阳光又移动了一寸。墙上的《爻变》在光里变幻,那些线条仿佛真的舞动起来——从伏羲的指尖,流经文王的袖,漫过孔子的衣,最终挣脱所有轮廓,在红砖墙上,在四月的空气里,在立雪书院悠长的光阴中,舞成一片灿烂的、无拘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图腾。
而长廊的那头,还有很长的空白,等着颜色,等着线条,等着二十年,等着两千幅墙画的、无尽的舞。
后记:
这场发生在立雪书院艺术走廊的对话,在2026年春天的这个午后,以茶开始,以光结束。罗唐生的《爻变》墙前,四位文化思考者完成了一场关于传统与当代、解构与重建、拯救与舞蹈的深度交锋。没有胜者,只有共舞者;没有定论,只有仍在延展的思考。
而这场对话本身,也成了罗唐生“真元小说”系列的一个篇章,成了他那规划中的两千幅墙画的一声先奏——关于文化,关于时代,关于我们如何在巨变的洪流中,既不忘来处,又能舞出属于自己的、生机勃勃的当下。
(全文完)
注:本文基于林童《罗唐生墙画〈爻变〉里的文化时代性反叛》、大雁对罗唐生诗歌的评论、谭延桐的超验绘画哲学及罗唐生的创作自述虚构而成。文中辩论观点及艺术阐释,融合了四位文化人物的思想内核,以小说形式呈现当代文化艺术场域的思想碰撞。丛林丛林周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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