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香江畫刊》|真元小說:爻變拉斐爾 作者:羅初 羅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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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香江畫刊》|真元小說:爻變拉斐爾
作者:羅初 羅鑫
午後的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。竹影在風裡婆娑著,細細密密的,像誰在用一支看不見的筆,在青石板上畫著無聲的曲子。立雪書院的這條「百家名園」藝術走廊,羅唐生走了不下千百回了,可每一次走,總覺得像是頭一遭。
剛剛過去的藝術大師譚延桐研究會和第一屆「立雪杯」頒獎典禮,把整個書院鬧得沸沸揚揚。人潮散盡之後,空氣裡還浮著墨香和掌聲的餘溫。羅唐生把譚延桐和主持人詠英留下來,說是要看看前些日子新畫的幾幅木版畫。
「譚老師,您先請。」羅唐生側身讓了讓,伸手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他今年六十出頭,臉上總掛著一種庄稼人似的敦厚笑容,眼角皺紋很深,笑起來像閩江源頭的溪水漫過石灘。可你若仔細看他的眼睛,裡頭又藏著一種詩人特有的、不安分的亮光——那是「叢林詩」倡導者才有的眼神,既扎根泥土,又時時想往天上長。
譚延桐也不客氣,負手走在前頭。他身材中等,步子卻邁得極穩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個思想的節點上。五歲習字、六歲學畫的人,身上自有一種被筆墨浸透了的氣韻——不是那種端著的架子,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。他走過走廊兩側的牆畫時,目光時而落在畫上,時而越過畫面,落在更遠處的什麼地方。
詠英舉著相機跟在後面,快門聲細碎得像竹葉摩擦。她是個活潑的詩人,四十七八歲的樣子,短髮,眼睛大而亮,總能捕捉到別人忽略的細節。
「羅老師,這條走廊上掛的都是誰呀?」詠英一邊拍一邊問,鏡頭從一幅牆畫上掃過。
「你仔細看看。」羅唐生笑瞇瞇地指了指左側的牆面,「達文西、畢加索、莫奈、梵高、米開朗基羅、拉斐爾……都在這兒了。」
詠英湊近了看。牆上的畫不是單純的複製,而是被羅唐生用一種獨特的「爻變」手法重新處理過的——線條時而清晰時而模糊,色塊碰撞重疊,彷彿這些西方大師的作品被扔進了一個東方的思維熔爐裡,淬煉之後又長出了新的模樣。
「這些都是您畫的?」詠英驚嘆。
「算是……跟他們聊天聊出來的。」羅唐生撓了撓後腦勺,笑得有些靦腆。
譚延桐在一幅拉斐爾的《聖母像》前停了下來。牆上的聖母經過羅唐生的爻變處理,原本柔和圓潤的線條被一些細碎的裂紋打斷,色彩也從古典的溫潤變得有些恍惚——像是隔著一層被風吹皺的水面在看。
「羅唐生,你這是在跟拉斐爾『過招』啊。」譚延桐的聲音不高,卻有一種讓周圍空氣突然安靜下來的分量。
羅唐生走過去,站在譚延桐身側,也看著那幅畫。「譚老師,您說拉斐爾要是活到現在,看見我這麼『糟蹋』他的聖母,會不會氣得從墳裡跳出來?」
譚延桐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臉上的線條會柔和很多,像一幅超驗畫作突然被陽光打亮了某個角落。「拉斐爾不會生氣。他是文藝復興三傑裡最『聰明』的一個——達文西太深邃,米開朗基羅太激烈,唯有拉斐爾,懂得把所有人的長處拿過來,化成自己的。」
「所以他集大成。」羅唐生點頭。
「對,集大成。可他集的不是技法,是一種——」譚延桐頓了頓,目光從畫上移開,落在走廊盡頭搖曳的竹影上,「是一種對『和諧』的信仰。拉斐爾相信這個世界是可以被畫得完美的。他觀察許多美麗的婦女,然後從中選出最美的一個,再在腦海中搜尋一個更完美的形象。他是在用畫筆追趕一個理想。」
詠英放下了相機,不知不覺被這場對話吸了進去。
「那譚老師,您呢?」她脫口而出,「您相信完美嗎?」
譚延桐轉過頭看她,目光裡有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溫和。「我不相信。或者說,我感興趣的,恰恰是完美之外的東西。」
他指了指牆上那幅被爻變過的拉斐爾:「你看,羅唐生把拉斐爾的圓滿打碎了——那些裂紋、那些色塊的衝撞、那些不和諧的線條。可你覺得這幅畫比原來的拉斐爾『低級』嗎?」
詠英認真地看了看,搖了搖頭。「……不一樣。但好像,更有勁兒。」
「這就是超驗繪畫要做的事。」譚延桐說,「拉斐爾從『多』中提煉『一』——從眾多具體之美中提煉永恆的普遍之美。而我們——」他看了一眼羅唐生,「從『一』中看見『多』——從每一個獨特個體的真實處境中,看見不可複製的生命本真。」
羅唐生在旁邊頻頻點頭,像一個被老師說中了心事的學生。「譚老師,您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我畫這些爻變牆畫的時候,腦子裡想的就是這個——拉斐爾畫聖母,是把人間的母親升到天上;我畫拉斐爾,是把他從天上拉回人間,讓他看看人間現在的模樣。」
竹影搖過來,在三人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走廊兩側的梧桐安靜地站著,葉子偶爾落下一兩片,旋轉著,像在空氣裡寫字。
「羅老師,您給我講講唄,您是怎麼開始畫這些的?」詠英找了個石墩坐下,把相機擱在膝蓋上,擺出一副聽故事的架勢。
羅唐生也坐了下來,掏出一根菸,想了想又塞了回去。「這事兒啊,得從我跟譚老師認識說起。」
他看了一眼譚延桐,譚延桐正背著手站在另一幅畫前面——那是一幅梵高的《星空》,同樣被爻變處理過,漩渦般的筆觸被拉得更長、更撕裂,像星空在燃燒的同時也在崩解。
「我以前寫詩,寫了半輩子。」羅唐生說,「後來寫評論,研究閩派藝術,跟孫紹振老師合著過一本書。可寫來寫去,總覺得隔了一層——文字是二維的,線性的,它沒辦法同時把思辨、情緒、直覺、身體感全部塞進去。」
「所以你開始畫畫?」詠英問。
「對。一開始瞎畫,後來遇見譚老師——」羅唐生朝譚延桐的方向努了努嘴,「他把他的『情況哲學』、『佯狂哲學』、『價值哲學』往我面前一擺,我就像被人拿鑰匙捅開了腦子裡的某一扇門。」
譚延桐這時候轉過身來,慢悠悠地走回來。「羅唐生你別把我說得跟傳教士似的。」
「您可比傳教士厲害。」羅唐生嘿嘿一笑,「傳教士叫人信上帝,您叫人信自己。」
詠英被逗笑了。「譚老師,您那三個哲學到底是什麼呀?能不能用大白話給我講講?」
譚延桐在走廊的石欄上坐下,雙臂交疊擱在膝蓋上。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他肩膀上跳動。
「情況哲學很簡單——你活成什麼樣,就畫成什麼樣。別學別人,別套模板,別為了討好誰去畫你不相信的東西。你的處境就是你的素材。」
詠英點頭。
「佯狂哲學——就是別怕跟別人不一樣。大家都在往東走的時候,你要敢往西走,甚至敢站在原地不動。不是為了標新立異,是因為你相信自己的判斷。」
「價值哲學——」譚延桐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遠處,「就是搞清楚什麼對你來說是真正重要的。對我來說,自由和獨立,比美更重要。美是會變的,昨天的美今天可能就過時了。但一個人如果不自由、不獨立,他畫什麼都是別人的影子。」
風從走廊穿過,帶起一陣竹葉的沙沙聲。詠英安靜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消化這些話。
「所以羅老師畫這些爻變牆畫,就是在實踐這三個哲學?」她問。
「你讓他自已說。」譚延桐看向羅唐生。
羅唐生搓了搓手,站起來走到那幅拉斐爾前面。「我畫這些,與其說是『畫』,不如說是『對話』。我跟達文西對話,跟梵高對話,跟拉斐爾對話——我把他們請到我的畫裡來,然後用我自己的方式重新講他們的故事。」
他指了指畫面上那些裂紋:「你看這些裂隙,不是為了破壞而破壞。拉斐爾那個時代的人相信世界是圓滿的,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知道——世界是碎的。文化無根、精神懸浮、身份遊離——每個人心裡都有裂縫。我如果把拉斐爾原封不動地搬過來,那是複製,不是創作。我得讓拉斐爾看見我們的裂縫,也得讓看見這幅畫的人,透過裂縫看見拉斐爾。」
譚延桐在一旁靜靜聽著,忽然開口:「羅唐生,你記不記得咱們合作的那幾幅木版畫?」
「記得!《荷》、《怔悟》、《移動群山》、《人人皆可為堯舜》、《筆掃千軍》——」羅唐生扳著手指頭數。
「你那時候說了一句話,我一直記著。」譚延桐說,「你說——『畫畫不是把東西填滿,是給靈魂留一個喘氣的門』。」
羅唐生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「我說過這話?」
「你說過。」譚延桐點頭,「當時咱們在刻那幅《荷》——你刻花瓣,我刻葉子。你刻的花瓣總是不肯刻圓滿,非要留一個缺口。我問你為什麼,你就說了那句話。」
詠英趕緊拿起相機,拍下了這一刻——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男人,坐在藝術走廊的石欄上,中間隔著一幅被爻變過的拉斐爾,陽光在他們之間流淌。
「羅老師,那幅《荷》現在在哪兒?」詠英問。
「掛在書院正廳。」羅唐生說,「走,帶你們去看。」
三人起身,沿著走廊往書院深處走。兩側的牆畫一幅幅掠過——達文西的《蒙娜麗莎》被爻變成了多重曝光的疊影,嘴角的微笑在不同的色層裡忽隱忽現;畢加索的《亞維農少女》被拆解成了更碎的幾何碎片,像一面被打碎又重組的鏡子;莫奈的《睡蓮》被拉長了時間維度,同一池睡蓮在不同季節、不同光線下同時綻放。
「詠英你看,」羅唐生指著莫奈那幅,「莫奈一輩子都在畫光。可他畫的是『看見的光』——同一個草垛,早晨、中午、黃昏,光不一樣,顏色就不一樣。可我這幅畫裡的睡蓮——」他停下來,讓詠英湊近了看,「我想畫的是『看不見的光』。是記憶裡的光,夢裡的光,是一個人閉上眼睛之後還在眼前晃的那種光。」
詠英盯著畫面看了好一會兒。「……我好像能感覺到。」
「感覺到什麼?」
「感覺到——」她皺著眉想了想,「感覺到這些睡蓮不只是在池塘裡,它們也在水底下,在空氣裡,在我腦子裡。」
羅唐生哈哈大笑,拍了一下巴掌。「對了!這就是超驗。不是超越經驗之外,而是把經驗打碎了、揉爛了、重新長出來的東西。就像一粒種子變成了一棵樹——你還能認出它是那粒種子嗎?能,也不能。」
譚延桐走在最前面,這時候回過頭來,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。「羅唐生,你越來越會講了。」
「跟您學的。」羅唐生一拱手。
正廳到了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,黑底金字,筆力沉雄——「立雪書院」四個字,是譚延桐剛剛題寫的。墨跡還散著淡淡的松煙香。
正廳東牆上,掛著那幅合作的木版畫《荷》。畫面中央是一朵殘荷,花瓣不全,邊緣有刻刀留下的粗糲痕跡——那就是羅唐生故意留下的「缺口」。荷葉用墨極重,幾乎是黑的,可仔細看,黑色裡又透著一層一層的深綠、赭石、甚至是暗金。那是譚延桐的手筆。
「這幅畫有意思。」譚延桐站在畫前,雙手抱胸,「花瓣是羅唐生刻的——殘的、缺的、不圓滿的。葉子是我上的色——重的、厚的、壓得住陣腳的。你說咱們倆誰像拉斐爾?」
羅唐生想了想,認真地說:「都不像。拉斐爾是把一切都弄圓滿了再給人看。咱們是——把不圓滿的東西弄給人看,然後讓人在不圓滿裡頭,自己找到圓滿。」
譚延桐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但他看著那幅畫的眼神,分明是滿意的。
詠英的快門聲又響了起來。這一次,她拍的不只是畫,還有畫前面兩個人——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;一個看著畫,一個看著看畫的人;一個沉默,一個在沉默裡微笑。
竹影從窗外探進來,梧桐的葉子沙沙地響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「立雪書院」的匾額上,把「雪」字照得發亮。
「譚老師,」詠英放下相機,忽然問,「您覺得拉斐爾要是活在今天,他會畫什麼?」
譚延桐轉過身來,窗外的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。他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說:
「他會畫一個母親。但不是抱著聖嬰的母親——是抱著生病孩子的母親,是在地鐵裡打瞌睡的母親,是深夜還在加班、手機屏保是孩子照片的母親。他還是會追求美,但他追求的美,會比五百年前更沉、更重、更有裂縫。」
「因為這個時代的美,不在天上,在裂縫裡。」羅唐生接了一句。
譚延桐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「走,」譚延桐拍了拍羅唐生的肩膀,「再去走廊上走走。我還想看看你那幅《爻變拉斐爾》——剛才沒看夠。」
「得嘞!」羅唐生一躍而起,步子輕快得像個年輕人。
三個人又沿著走廊往回走。竹影在風裡搖曳,梧桐在細語,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,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。牆上的拉斐爾靜靜地看著他們走過——那些裂紋在光線的變化中,像是活了過來,在聖母的臉上、手上、衣褶裡,開出了一條又一條細細的、金色的路。
詠英走在最後面,舉著相機,拍下了走廊盡頭的一個遠景:兩個男人的背影,一左一右,中間隔著一幅畫,卻又像是被那幅畫連在了一起。梧桐的葉子從畫面頂端飄下來,恰好落在拉斐爾聖母的指尖上——像一個五百年後才抵達的、溫柔的問候。
走廊盡頭,譚延桐的聲音隱約傳來:
「羅唐生,你那個『爻變』的『爻』字——《易經》裡的爻,是變動不居的。你是在用畫告訴大家——沒有什麼是固定的,包括美,包括真理,包括拉斐爾。」
「對嘍!」羅唐生的聲音裡帶著笑,「所以我的畫永遠畫不完。畫完了,就死了。」
「那你打算畫到什麼時候?」
「畫到——畫不動了為止。然後讓詠英接著畫。」
「我可不會畫!」詠英在後面喊。
「不用會畫,」羅唐生回頭衝她眨了眨眼,「會看就行。會看,就會畫。」
竹影婆娑,梧桐細語。百家名園的午後,一場關於拉斐爾的對話,在爻變的裂縫裡,長出了新的枝葉。
而那幅被爻變過的拉斐爾,靜靜地掛在牆上,等待下一個走過的人,在裂隙裡看見自已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
《香江畫刊》「真元小說」欄目特稿
作者:羅初 羅鑫
校訂:香港書畫院・立雪書院學術委員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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