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罗唐生
第一章 闽江畔的琴声
2026年清明未到,闽江水比往年涨得早了些。
罗唐生站在福州台江码头,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诗稿,封面上“闽江”两个毛笔字被江风掀得哗哗作响。他望着对岸的仓山,那些老洋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第一次来福州的样子——那时他还是个留着长发、口袋里揣着惠特曼诗集的青年。
手机震了震,是谢幕发来的微信语音:“老罗,你那首《空中之城将乐》我连夜读了三次。‘两百万字毕生心血垒积的文字/装下一部闽江源史,却装不下小小乡村一只小小的蚂蚁’——你这家伙,把乡愁写成这样,还让不让人睡觉了?”
罗唐生笑了,按住语音键回话:“睡不着就起来写诗。你那些赠诗一首比一首长,我读着读着天就亮了。”
正说着,背后传来熟悉的东北腔:“俩诗人在这儿隔空对诗呢?”
罗唐生一回头,谢幕正从闽江大桥那头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,袋口露出油条和金灿灿的光饼。这位黑龙江来的诗人,在南方住了十几年,可那口东北话一点没变,反而更醇厚了,像陈年的高粱酒。
“你不是在哈尔滨吗?”罗唐生惊讶。
“昨晚的飞机。”谢幕把早餐递给他,“林童说要开个‘智慧八人谈’,我寻思着,这种场合能少了我这个‘十佳评论家’?”
两人沿着江滨散步。早晨的闽江像个刚醒的妇人,慵懒地舒展着身体。货船“突突”地驶过,在水面划开一道道皱纹,很快又被江水抚平。
“读到你的《闽江》了。”谢幕咬了口光饼,含糊不清地说,“二万行,你真敢写。我数了数,里头提到了一百四十七座山、六百三十六条支流、二十九种茶叶、十八位历史人物——你这哪是写诗,你这是在给闽江建族谱。”
罗唐生望着江水:“我父亲从浙江逃难过来时,就是沿着这条江走的。他常说,江水记得所有事。那些在岸边生活过的人,那些在江里淹死的人,那些靠着江水活下来的人——他们的故事都溶在水里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要打捞。”谢幕了然。
“打捞,然后重新酿造。”罗唐生说,“像酿青红酒那样。”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微信群的消息提示音。罗唐生点开“智慧八人行”的群聊,林童刚发了条公告:
“诸位:本周六上午十点,福州三坊七巷‘无用茶空间’,第一期‘真元小说与智慧写作’研讨会。已确认出席:罗唐生、谭延桐、谢幕、野松、贵州伤痕、史传统、庞清明及本人。请各位准备十分钟发言,主题:在人工智能时代,文学如何保持人的温度?”
下面瞬间跟了一串回复。
谭延桐发了个禅坐的表情,配文:“温度在骨头里,不在皮肤上。”
史传统发了个点赞:“期待与诸位面谈,我带了新写的评论稿。”
庞清明则发了张东莞街景:“已购票,周五到。广州到福州的高铁真是人类伟大发明。”
贵州伤痕最简洁:“到。”
野松补了句:“我带潮汕单枞。”
罗唐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这些年,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:谭延桐在香港画他的超验绘画,谢幕在东北写他的评论,史传统在媒体间穿梭,庞清明在东莞经营他的“第三条道路”,贵州伤痕在贵阳继续他的“伤痕写作”,野松在潮汕地区推广现代诗,林童在北京主持各种文学活动——像散落在各地的星,各自发光。
现在,这些星要聚到一块了。
第二章 无用茶空间的午后
周六的福州下着毛毛雨。
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润成深灰色,像铺了一地的徽墨。游客的伞在巷子里移动,红的、蓝的、格子的,像水面上浮着的睡莲。
“无用茶空间”在衣锦坊深处,是个老宅子改的茶馆。天井里种着芭蕉,雨打在叶子上,“噗噗”的,像谁在轻轻拍手。厅堂里摆着张长条茶桌,能坐十来人。墙上挂着幅字:“文学无用,是以大用。”
林童最早到,正和茶艺师布置茶席。他六十三岁,穿件靛蓝染的棉麻长衫。见罗唐生和谢幕进来,他笑着招手:“来来,坐这边。谭老师刚来电话,说在巷口买光饼,马上到。”
话音刚落,谭延桐就出现在门口。
他比罗唐生想象中要瘦削,但精神极好,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。穿件中式立领白衬衫,外面套件灰色麻质开衫,手里果然提着一袋光饼,还热气腾腾的。
“福州的光饼,”他把袋子放桌上,“和济南的烧饼、香港的菠萝包一样,都是人间至味。”
接着进来的是史传统。这位资深媒体人背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塞满了书和稿纸。他和每个人用力握手,手劲很大,像要把诚意通过手掌传过去似的。
“庞清明和野松一起来的。”林童看看手机,“说在巷子口遇到贵州伤痕,四个人正找地方停车——这巷子,车开进来就是一场修行。”
等人都到齐,茶也泡好了。第一泡是武夷山老枞水仙,茶汤橙红透亮,香气沉静,有苔藓和木质的气息。
林童作为主持人,先开口:“今天咱们不拘形式,就聊聊。人工智能现在能写诗、写小说,甚至能模仿余华的笔调——那天我让ChatGPT写段《活着》风格的文字,它写得有模有样。那咱们这些写字的人,价值在哪?”
谭延桐呷了口茶,缓缓说:“AI能模仿风格,但模仿不了‘骨相’。我画超验绘画,有人问,你这抽象的色彩,电脑也能生成。我说是的,电脑能生成漂亮的颜色组合,但它不知道这抹绿是我1987年在黄山写生时,看到雨后天晴,山巅那一道光;也不知道这团黑是我画画那晚,我研墨时手抖,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的形状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艺术里最珍贵的,是‘这一个’。是独一无二的生命经验转化成的形式。AI没有肉身,没有在江边长大、没有失过恋、没有在深夜痛哭过、没有触摸过爱人逐渐变凉的手——它没有这些记忆的重量。”
贵州伤痕一直安静听着,这时开口:“我写‘伤痕写作’,很多人说太痛。但痛是活着的证据。AI能写悲剧,但它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失去。它没有在煤矿爆炸后,站在井口等父亲上来的那种等待;没有在医院走廊里,听见医生说出‘晚期’时膝盖发软的感觉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沉甸甸地落在茶桌上。
野松给大家斟茶,潮汕人斟茶的手势讲究,茶杯在茶海上轻刮一下:“我在中学教语文,学生现在都用AI写作文。有一回,我布置了篇《我的母亲》,收上来三十篇,篇篇感人,但读着读着,发现不对劲——太完美了。母亲的皱纹都是‘岁月的勋章’,母亲的手都是‘粗糙的温柔’,连用的比喻都差不多。”
“后来我让他们重写,只有一个要求:写一件母亲让你尴尬的事。这次交上来的就活了。有学生写母亲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和摊主吵架,他躲在一边假装不认识;有学生写母亲穿他淘汰的卡通T恤去开家长会;有学生写母亲在家族群里转发养生谣言,他每次都要辟谣——这些才是真人。”
庞清明笑:“所以我们要写的,就是那些让AI‘尴尬’的部分。那些不完美的、矛盾的、甚至有点丢人的真实。我写诗,就爱写东莞城中村的巷子,写半夜大排档的炒粉味道,写出租屋里漏水的空调——这些场景,AI可能会觉得‘不够诗意’,但这就是几千万打工者真实的生活。”
史传统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,飞快记录着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响。记完一段,他抬头说:“我读谭老师的《在半空中飞翔》,最震撼的就是那种‘危险的平衡’。既要飞得够高,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;又不能飞得太高,被太阳融化翅膀。这种分寸感,是生命体验熬出来的。AI可以分析出这个隐喻,但它永远不知道,写这篇散文时,谭老师正经历什么。”
罗唐生一直听着,手里摩挲着茶杯。这时他说:“我写《闽江》,写到最后,发现不是在写一条江,是在写时间。江水是流动的时间,岸是凝固的时间。那些在江边生活过的人,就像水里的矿物质,看似不见了,其实都溶在水里,改变了水的味道。”
“AI能写出‘时间如流水’的句子,但它写不出这样的细节——”他翻开带来的诗稿,“‘我父亲七岁逃难,沿建溪走,鞋磨破了,就用芭蕉叶裹脚。他说芭蕉叶的清凉透过脚掌,让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晚摸他额头的手。’”
茶室里安静了片刻。雨还在下,芭蕉叶承不住雨水的重量,不时“啪”地一响,把积蓄的水倾泻下来。
谢幕打破沉默:“所以咱们的活儿,是当‘人质’——当人类经验的人质。把那些独特的、不可复制的生命瞬间扣押下来,变成文字。AI能学习所有的修辞技巧,但它学不会我为什么在友人葬礼那天,注意到棺木上有一只蜗牛在爬;学不会为什么巷子老年痴呆后,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小学时掉的第一颗乳牙。”
林童给大家续茶:“所以我们今天谈‘真元小说’。真元,真元,就是保有人性中最本真、最元气淋漓的部分。小说只是形式,诗也是,散文也是,评论也是——本质上都是在开采自己生命的矿藏。”
第三章 超验绘画与诗歌的互文
下午,雨停了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在天井的青苔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谭延桐带来几幅超验绘画的电子版,用茶室的投影仪放出来。当《在半空中飞翔》出现在白墙上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片汹涌的色彩的海洋。深绿、墨黑、赭石、土黄交织、碰撞、渗透。刮刀的痕迹像闪电一样撕裂画面,又像伤口一样敞开着。但在混沌之中,又有细碎的亮色——乳白、浅金、淡紫——像黑夜里的萤火,像绝望中的希望。
“这幅画和散文是同时创作的。”谭延桐站在画面旁,他的身影被投影的光勾勒出一圈毛边,“写散文时,我在想‘半空中’那种悬置的状态;画画时,我把这种状态变成了色彩的关系。深色在下拉,亮色在上提,画面就在这两种力量之间挣扎。”
史传统向前倾身,眼镜片反射着画面的光:“我看出了音乐性。这些笔触的节奏,像一部交响乐。沉重的低音部,明亮的高音部,中间还有各种过渡的声部。”
“对,我画画时听音乐。”谭延桐点头,“有时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,有时是古琴曲。音乐是时间的艺术,绘画是空间的艺术,但它们在节奏上相通。”
罗唐生盯着画面,忽然说:“这像我的《闽江》。江水是流动的线条,两岸是静止的块面。水在动,岸不动,但水不断地侵蚀岸、改变岸——就像时间改变记忆。”
他走到前面,指着画面右上角一片朦胧的灰蓝色:“这里,像闽江入海口。江水淡水,海水咸水,在这里交汇、混合,形成新的水质。就像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在这里交汇。”
谢幕笑道:“你俩这是要搞‘艺术通感’啊。谭老师,你那‘佯狂哲学’,和罗老师的‘地理乡愁’,表面不搭界,骨子里是一回事——都是在寻找安放自我的方式。”
“佯狂是姿态,”谭延桐说,“乡愁是内容。姿态要有内容支撑,不然就是空洞的表演;内容要有姿态表达,不然就是沉默的堆积。”
庞清明插话:“我在东莞写打工诗,也常想这问题。太直白就成了诉苦,太艺术又显得矫情。要在‘佯狂’和‘真实’之间找平衡。有时我故意用夸张的比喻,把流水线写成银河系,把工牌写成星辰——不是美化苦难,是要给苦难一个超越的维度。”
贵州伤痕点头:“我写矿难,如果只写血肉模糊,那就是消费痛苦。要写出痛里的尊严,写出那些矿工在井下的笑话、他们对家人的牵挂、他们收工后在小酒馆喝的那杯酒——这些日常的碎片,才是生命本身。”
讨论越来越热烈。茶凉了又沏,沏了又凉。茶艺师悄悄端上茶点:茉莉花酥、花生糕、芋泥饼。但没人顾得上吃,都在说话、倾听、争论、补充。
野松是潮汕人,泡功夫茶最拿手。他接手了泡茶的工作,烧水、烫杯、高冲低斟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每泡好一巡,他就用木制的茶夹把茶杯送到每个人面前,杯底在茶海上轻轻一磕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“在潮汕,”他说,“喝茶叫‘呷茶’。这个‘呷’字有意思,不是大口喝,是小口品。要呷出茶的山场、年份、制作工艺,甚至制茶师傅的心情。读诗也一样,要‘呷’出诗后面的那个人,他的来处,他的痛处,他的痒处。”
林童看了看时间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窗外的天光开始变软,从明晃晃的白变成暖融融的金。巷子里传来游客的喧哗声,孩子的笑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闽剧唱腔——是三坊七巷每天下午的街头表演。
“咱们今天聊了六个小时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才刚开始。文学在AI时代的意义,不是和机器比谁写得快、写得多,而是守护那些机器永远无法理解的部分:记忆的重量、经验的独特性、情感的复杂性,以及——最重要的是——生命的有限性所赋予文字的珍贵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天井里。雨后的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芭蕉叶上挂着水珠,每颗水珠里都倒映着一小块天空。
其他人也跟出来,站在天井里。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。
谭延桐忽然说:“我想到一个画面。我们八个人,像八棵不同的树。罗唐生是江边的榕树,气根垂到水里,喝着闽江的水长大。谢幕是东北的白桦,站在雪地里,树干上有眼睛一样的斑纹。庞清明是南方的木棉,开花时轰轰烈烈,花落了也干脆利落。野松是真的松树,长在岩石缝里。贵州伤痕是受伤的树,树干有疤,但还在长。史传统是结果的树,一年年地开花结果。林童是竹子,中空有节。我么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了:“我可能是棵怪树,长得歪歪扭扭,不合规矩,但自有姿态。”
罗唐生接口:“但这些树,根在地下是连着的。通过文学的菌丝网络,交换着养分和消息。”
第四章 暮色中的约定
离开茶馆时,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。
一盏盏,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熟透的柿子。游客少了,本地人开始出来散步。有老人牵着狗,有情侣依偎着走,有母亲推着婴儿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八个人在巷口道别。要回香港的,要飞哈尔滨的,要乘高铁去东莞、潮汕、贵阳的——各有各的方向。
“今天算不算‘真元小说’的开篇?”史传统问。
“算序章。”林童说,“每个人都是自己生命小说的作者。今天我们交换了彼此的草稿。”
谭延桐和罗唐生握手,握了很久。两位亦师亦友在各自领域深耕多年的艺术家,第一次见面,却像重逢。
“你的画,”罗唐生说,“让我想重写《闽江》的某些段落。有些感觉,文字表达不出来,但你的色彩表达出来了。”
“你的诗,”谭延桐说,“让我的画有了声音。那些关于江水的句子,像配乐。”
谢幕和每个人都拥抱了一下,东北人的热情在南方湿漉漉的夜里,显得格外温暖。“等我回去,把今天的对话整理出来。咱们这不只是聊天,这是‘智慧八人行’的第一次集结。得记下来,将来出本书,书名叫——《在AI时代做人的N个理由》。”
庞清明笑:“那得把我写大排档炒粉那段收进去。AI永远不懂为什么半夜的一盘炒粉能救赎一个异乡人。”
贵州伤痕话最少,但临别时说了一句:“下次,去贵阳。我带你们下矿井看看。不是体验生活,是看看地下的星空——矿工的头灯在黑暗里,真的像星星。”
野松说好,潮汕的单枞管够。
人陆续散去。罗唐生和谢幕最后走,他们住在同一个方向,沿着安泰河慢慢走。河边的老榕树垂下气根,有些已经扎进土里,长成了新的树干。一棵树,就这样变成了一片树林。
“想起谭老师说的树。”谢幕说,“还真是。咱们这些人,表面上各写各的,但底下是连着的。都相信文学不只是技巧,是修行;写作不只是职业,是活法。”
罗唐生点头,指着河边一棵老榕树:“你看这树,能在石头缝里长,能在水边饮足阳光。
第五章 夜航船上的烛光
三个月后,贵阳。
贵州伤痕真的兑现了承诺。八个人再次聚齐,不是在会议室,而是在一家开在防空洞里的书店——“地心书店”。洞口有副对联:“入地三尺寻真意,上天九霄觅诗心”。
防空洞冬暖夏凉,改造后成了个奇妙空间。拱形的洞壁裸露着原始岩层,书架就嵌在岩石凹处,灯光昏黄,像矿工的头灯。最深处有个小舞台,摆了几把旧沙发,今晚是“智慧八人行”的第二场。
谭延桐从香港带了新画,《雷电中的飞翔》。这幅比《在半空中飞翔》更暴烈。黑色漩涡几乎吞没画面,但漩涡中心,一道凌厉的白像闪电劈开黑暗,又像刀刃,更像一种决绝的上升姿态。
他把画靠在岩壁上,没说话。但所有人都懂了——这是对上次讨论的回应。如果“半空中”是悬置与平衡,那么“雷电中”就是抉择与冒险。
贵州伤痕主持这场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,像刚从井下上来。
“上次在福州,我们说文学要保持人的温度。”他声音在防空洞里有回音,嗡嗡的,“今天在贵阳,我想说,温度不止是温暖,有时是灼痛,是冰凉,是四十度高温矿井里的汗,是瓦斯爆炸后井口的冷。”
他让大家下井看看,是真下。附近有个已停产的小煤矿,改造成了安全教育基地。八个人戴上矿工帽,头顶的灯射出一道道雪白的光柱,在漆黑的巷道里摇晃。
巷道低矮,要弯着腰走。岩壁渗着水,滴滴答答。走了一百多米,贵州伤痕让大家关掉头灯。
瞬间,黑。
不是夜的黑,是地心深处、没有一丝光的那种黑。浓稠的、有质量的黑,压在眼皮上,压在胸口。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能听见滴水声,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。
一分钟,像一年。
贵州伤痕的声音在黑暗里浮起来:“我父亲在这里挖了三十年煤。他说,最怕的不是累,是安静。当风停了,瓦斯检测仪不响了,巷道里只剩下自己呼吸声时——那种安静,能让人发疯。所以矿工爱说话,爱唱歌,爱讲粗俗的笑话。不是不怕,是用声音对抗虚无。”
灯重新亮起时,每个人脸上都有湿痕。不知是岩壁渗的水,还是别的。
回到书店,野松默默泡茶。这次是贵州的毛尖,茶汤清亮,但喝在嘴里,有种说不出的厚重。
“我写矿难,”贵州伤痕说,“不是要让人哭。是要让人记住,地底下有过这样的人,这样活过。他们下班后也喝啤酒吹牛,也惦记孩子考试,也会在夜市给老婆买廉价口红。然后某一天,他们下去了,再没上来。”
庞清明握紧茶杯:“我在东莞写打工者,也是这个意思。不是写标签,是写人。写那个在流水线上重复同一个动作三万次,但晚上在出租屋用旧手机写诗的女工;写那个被欠薪,却把最后一百块钱寄给女儿当生日礼物的父亲。”
“AI能生成一个‘底层劳动者’的形象,”林童说,“但它生成不了那个人手掌上的茧哪个最厚,生成不了他夜里梦见老家的哪条小路,生成不了他手机相册里舍不得删的那张模糊照片。”
罗唐生想起《闽江》里写撑船人的段落。他当时采访了十几个老船工,记了厚厚一本。有个老人说,他记得闽江每个险滩水下的石头。“不是用眼睛记,是用脚掌记。竹篙点下去,碰到石头的手感不一样——圆的、尖的、平的、长苔藓的——就像认人。”
“这就是肉身经验。”谭延桐说,“画画也是。我调颜色,不是看色谱,是靠手感。钴蓝加多少钛白能调出黎明天空的那种灰蓝,是在千百次失败里试出来的。这个‘手感’,AI学不会。它没有手。”
史传统飞快记录,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。他计划写篇长文:《地下的星空:论肉身经验在AI时代的文学价值》。
谢幕忽然说:“我父亲是伐木工。他说,有经验的老工人,耳朵贴在树上,能听见树液流动的声音。春天是一种声音,夏天是一种,秋天又是一种。要选秋天砍,树液慢了,年轮最密实。后来机器伐木,油锯一响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咱们写作,就是要把耳朵贴在人性的树上,听那些细微的声音。AI的‘耳朵’太灵敏,能听见所有频率,反而听不见最重要的——那种只有经过足够长的生命才能辨认的、静默里的律动。”
夜渐深。防空洞外下起雨,雨水顺着洞口铁皮檐淌下,形成一道水帘。洞内温暖,茶香、书香、岩层的土腥气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贵州伤痕从书架深处拿出个铁皮盒子,打开,里面是些旧物:褪色的工牌、磨得发亮的搪瓷杯、用井下地图背面写的家书、一张张黑白合影——年轻的脸,笑着,顶着矿工帽,满脸煤灰,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。
“这些都是‘失踪’的。”他说,“人不在了,东西留着。我写诗,就是给这些物件招魂。让工牌重新别在温暖的胸膛上,让搪瓷杯再次盛满热水,让家书上的字句重新被念出声。”
谭延桐凝视那些照片,良久,说:“我明白了。超验不是脱离现实,是穿透现实。像X光,照出骨头;像矿灯,照出黑暗里的煤层。我们写的、画的,都是现实之下的‘矿脉’——那些被日常掩盖的疼痛、渴望、恐惧、爱。”
第六章 智慧时代的文学矿灯
《智慧时代八人行》以“真元小说”为载体,在AI席卷的语境下,完成了一次庄严的文学立论。小说通过八位文人三地聚合——福州茶谈、贵阳下井、未来可期的潮汕之约——构筑了一个抵御数字同质的“人文现场”。罗唐生的闽江记忆、谭延桐的超验绘画、贵州伤痕的矿工史诗、庞清明的打工者叙事……这些独特的生命地质层,被精心开采、交换、互文。他们坚信,文学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修辞的精巧,而在肉身经验的沉重与独特:矿工掌心的茧、船工竹篙的手感、父亲墨迹的形状。作品本身即是一次“佯狂”式的集体实践——在算法推崇的“平均值”与“流量”之外,固执地勘探个体经验的深井,并在黑暗中举起矿灯,让那些被遗忘的、沉默的、疼痛的“人”的星光,重新在文学的穹顶闪烁。这不仅是创作谈,更是一份在技术霸凌时代,如何以文学守护人性复杂与尊严的行动宣言。
谭延桐: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副主席、香港书画院院长、香江画派领军人物谭延桐
罗唐生: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副秘书长、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资深研究员、香港书画副院长。
红包分享
钱包管理

